周一早上九点，傅晏出现在林星晚工位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黑色的小塑料壳，上面贴着手写标签，写着"共振"两个字。字迹跟便签上的一样，横平竖直。
林星晚正在改方案，看到他过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傅晏没坐，把U盘放在她桌上。
"昨晚整理的。你看一下。"
"什么资料？"
"既视感的研究。还有别的。"
林星晚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三份文件：一个PDF论文、一个Excel表格、一个Word文档。
她先打开了论文。
标题是英文的《Quantum Entanglement Framework for Consciousness Synchronization: A Preliminary Experimental Report》。她英语还行，但量子物理的专业术语看得她头疼。她往下翻，翻到作者信息那栏
"傅明德。"
她的手停住了。
"傅明德。"她抬头看傅晏。
傅晏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没什么表情。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比平时紧。
"我爸。"
林星晚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她想起循环里在机房看到的那张旧照片小男孩站在穿白大褂的男人身边，背景是天文望远镜。那张照片边角磨毛了，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过很多次。
"你爸是搞量子物理的？"
"以前是。"傅晏的声音很平，"后来不搞了。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去了研究所，再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
林星晚没追问。她把注意力转回论文，往下翻。
论文不长，十二页。她的物理水平停留在高中，但傅晏在Word文档里写了一份"翻译版"不是翻译英文，是把论文里的结论用大白话重新讲了一遍。
她打开了那个Word文档。
第一段写着：
"论文核心观点：在特定条件下，两个大脑之间可以产生'同步活动'，这种现象被称为'意识共振'。共振强度可以用一个0到1的指数来衡量。指数越高，两个大脑之间的连接越强。"
第二段：
"论文中的实验发现：当共振指数达到0.80以上时，实验对象开始出现'记忆共享'现象即一方经历的某些记忆，会以碎片形式被另一方接收。接收方会感到'这件事我经历过'，即既视感。"
林星晚的手指捏着鼠标，指节发白。
她想起苏念念上周说的那句话"好像今天之前发生过一次"。苏念念没有循环记忆，但她也出现了既视感。
她往下看。第三段是傅晏加的红色批注：
"对照数据：林星晚第一次头痛是循环结束后第4天（上周六）。我APP里的共振指数在那一天显示0.73。她的手抖出现在第6天，指数0.78。我的既视感从第1天开始出现那天指数显示0.70。"
"所有症状的出现时间，跟共振指数的变化完全吻合。"
林星晚把文档翻到底，最后一行字是加粗的：
"结论：循环不是单纯的'时间重复'。它在我和林星晚的大脑之间创造了一种连接。循环结束了，但连接没有断。我们的症状头痛、手抖、既视感都是这种连接的'副作用'。"
她看完了。
屏幕上的光标在那行"副作用"后面一闪一闪。她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们现在的大脑是连着的。"
"可以这么理解。"傅晏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了，"简单说就是你的大脑在持续向我的大脑发送某些信号碎片，反过来也一样。循环放大了这个效应，循环结束后它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在慢慢衰减。"
"衰减？那就是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一定。"傅晏的眉头皱了一下，"论文里的实验对象是主动切断连接的。但我们不是实验对象，没有人主动切断我们。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指数在往上升。不是衰减，是在增强。"
林星晚愣住了："你说过阈值是0.80。现在多少了？"
"今天早上看的是0.76。"
"上周还是0.73。"
"嗯。三天涨了0.03。照这个速度大概还有四五天就到0.80了。"
"到了会怎样？"
"论文里说记忆共享。"傅晏看着她，"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记忆。"
两个人在工位旁边坐着，谁都没说话。旁边张姐的椅子腿"吱呀"响了一声，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吹着，把林星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共享谁的记忆？"林星晚先开口了，"我的还是你的？"
"都有可能。论文没有明确说方向。"
"那我可能会看到你的记忆？"
"理论上是的。"
林星晚想了想。她可能会看到傅晏的记忆。他小时候站在望远镜旁边的画面，他捡到橘猫周一的那个下午，他在循环里看着她送咖啡被拒然后什么也没说的那个瞬间
"那你会看到我的？"
"可能。"
她沉默了。她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太想让人看到的画面装醉那次她对着酒馆门口发呆的样子、在循环里崩溃蹲在小区路上捂脸的样子、凌晨三点给妈妈打电话差点哭出来的样子。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说，语气轻松得连自己都不信。
傅晏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界面递给她看，"我的手机上也出现了APP。"
林星晚接过来灰色的心形图标，"心动任务-管理员模式"。她翻了一下，看到了那个共振指数的折线图。从0.70到0.76，一条缓慢上升的曲线。
"你有管理员权限。"她说。
"嗯。"
"那你能不能关掉它？"
傅晏摇头："试过了。所有按钮都是只读的。我能看数据，但不能改。"
"跟我的APP一样。焊死的。"
"对。但有一个区别"他拿回手机，翻到底部那行字给她看，"数据同步中。同步对象：用户#001。"
林星晚看着"用户#001"四个字。
"我是第一个。"她说。
"你是第一个。"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一块翘起来的贴皮。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如果连接断了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傅晏，看着自己抠桌沿的手指。
傅晏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
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让它断。"
林星晚的手指停住了。她转头看他。傅晏坐在旁边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看她的眼睛他在看桌上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林星晚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Word文档。最后一行字"连接没有断"在白色背景上亮着。
她把U盘拔了出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壳被她的掌心捂热了，硌着手指根部的软肉。
"那就不断。"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