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面谈。很重要的事。"
林星晚盯着傅晏发来的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周三晚上十点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什么事？"
"当面说。"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傅晏这个人，发消息从来不多打一个字。"很重要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普通人说"天塌了"还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操。"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公司附近那家面馆碰了面。
林星晚到的时候傅晏已经坐好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面前一碗清汤面没动，旁边放着他的黑色马克杯没有便签。
她坐下来，点了碗红烧牛肉面，然后看着他："说吧。什么事。"
傅晏没急着开口。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打印的，上面是表格和数据。林星晚扫了一眼，认出来了：是他U盘里那份共振指数的对照表，但多了一列新数据。
"昨天晚上我又查了一遍APP。"他把纸推到她面前，"共振指数从0.76涨到了0.78了。两天涨了0.02。"
林星晚低头看那张纸。折线图上那条曲线确实在往上走，斜率比之前更陡了。
"还有两天就到0.80了。"她说。
"嗯。所以我昨晚查了一些资料。"傅晏的语气很平，像在开需求评审会，"论文里提到一个方向意识共振是双向神经信号传导的结果。如果能够定位到信号传导的路径，理论上可以人为干预。增强或者减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做一次脑部扫描。fMRI，功能性核磁共振。看看我们大脑在接近的时候，哪些区域会产生活跃变化。如果定位到了"
"等会儿。"林星晚打断他，筷子搁在碗沿上，"你是说让我去做MRI？"
"fMRI。不完全一样，但"
"傅晏。"她盯着他，"我头痛，又不是脑子里长了东西。"
"我没说你脑子里长了东西。我只是想"
"你想把我变成一个实验对象。"
傅晏的嘴闭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老板把红烧牛肉面搁在林星晚面前，清汤面推到傅晏那边。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我不是说你是病人。"傅晏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是说我想搞清楚这个连接到底是什么。它从哪来，怎么运作，能不能控制。如果指数继续往上涨，到了0.80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那做扫描就能知道了？"
"至少能有数据。"
"然后呢？有了数据你打算干嘛？增强它？切断它？"
傅晏没立刻回答。
他这一犹豫，林星晚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自己都没想好要干嘛，就让我去做脑部扫描？"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比她预想的大了一点，旁边桌的人转头看了一眼，"傅晏，我不是你的bug，不需要你debug。"
"我没说你是bug。"
"你那个态度就是。"林星晚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你每次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什么？建模型、跑数据、找原因。但你想过没有有些东西不是bug，是feature。"
傅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怕什么？"他问。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来。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怕"，但那句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她怕什么？
她怕这个连接是假的。怕循环制造出来的东西不是真实的不是真实的感情，不是真实的默契，不是真实的他。怕有一天共振指数归零了，傅晏看着她的眼神就会变回第一次送咖啡时那样"不用，谢谢"，连眼皮都不抬。
她怕他是"循环限定版"的。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旁边桌的动静都盖过了她，"我怕你说的'连接'不是真的。"
傅晏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怕循环里的你，和现实中的你，不是同一个人。"她盯着面碗里的红油，不敢看他，"循环里你有二十七次机会了解我。但出了循环你确定那些了解还在吗？还是说那只是……共振造成的假象？"
她说完就不说了。面碗里的热气还在冒，牛肉的香味飘上来，她一口胃口都没有。
傅晏没有立刻接话。
面馆里很吵。老板在后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壁桌两个人在聊房价，声音大到恨不得让全店都听见。
"你怕我是假的。"傅晏开口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星晚没吭声。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他说，"第一次循环，你给我送咖啡。我拒绝了。"
"……嗯。"
"第二次循环，你换了策略，约我午饭。我又拒了。"
"我知道。"
"第十次循环，你装醉。我叫了代驾。"
"你提这些干嘛。"林星晚的声音有点哑了。
"第二十七次循环，"傅晏没停，"你摆烂了，在家睡了一天。我请了假，拿着你的工牌地址，跨了半个城去你家送麻辣烫。"
林星晚的鼻子酸了。
"那一次"他顿了一下，"共振指数是多少？我不知道。APP是后来才出现的。但我知道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管你循环多少次，我都去找你。这个决定不是共振指数告诉我的，不是APP算出来的。是我自己做的。"
他看着她。
"我就是同一个人。循环里的我和现实中的我，唯一的不同是在循环里，我有无数次机会证明我喜欢你。在现实中，我只有一次机会。"
面馆的吵闹声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林星晚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眶一热，两行泪顺着脸颊就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泪珠已经滴到了手背上，凉凉的。
傅晏愣住了。
他的反应比林星晚想象的要慌得多。他这个人，面对代码bug能面不改色，面对服务器宕机能冷静排查，面对她哭整个人的节奏全乱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桌上没有纸巾。他站起来想去柜台拿，又觉得不应该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最后他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
崭新的，还没拆封。她瞟了一眼包装品牌是她平时用的那个。
"你随身带着纸巾？"她一边抹眼泪一边问。
"嗯。"他把纸巾递给她，"最近几天……以防万一。"
林星晚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子。她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晏重新坐下了。他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
"扫描的事"他开口。
"不去了。"林星晚打断他，声音闷闷的。
"嗯。"
"至少现在不去。"
"好。"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尖又红了跟她第一次在循环里注意到的一样。这个细节，循环里有，现在也有。
"面凉了。"她说。
"嗯。"
"你那碗也没吃。"
"不饿。"
林星晚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面。凉了，红油凝成了一层薄膜，口感不好，但她得做点什么不然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当着全面馆的人哭出声来。
傅晏也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低头吃面。面馆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嗓子"三号桌牛肉面好了"，服务员应了一声，脚步声啪嗒啪嗒地从他们桌边跑过去。
林星晚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傅晏的手机也震了一下。他也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