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声渐密,敲打着祈福阁的窗棂。
姜离咽下最后一口冷馒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虫潮的嗡鸣被雨声盖过,但那股被窥视的黏腻感并未散去。她知道萧重还在下面——那个男人像头被困在雨中的狼,既想撕碎猎物,又被好奇心死死拽住。
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禁卫那种整齐划一的靴响,而是刻意放轻、几乎融入雨声的落地。姜离没回头,从食盒底层抽出早就备好的纸,用炭笔在上面快速书写。
门被推开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笔。
萧重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玄色衣袍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盯着姜离的背影,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你不喊救命?”他声音沙哑。
姜离转过身,把那张纸递过去:“喊了有用吗?禁卫是你的人,国师的人,还是太后的人?”她顿了顿,“不如省点力气,办正事。”
萧重没接纸,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摇曳,她眼角还残留着昨夜未褪尽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锋。
“这是什么?”
“清单。”姜离往前递了递,“生石灰三百斤,硝石五十斤,打磨光滑的巨型铜镜——至少需要八面,每面不能小于一人高。还有细铜丝、桐油、最薄的桑皮纸……”
萧重终于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你要在宫里开矿?”
“我要在祭天大典上,”姜离一字一顿,“把虚云国师送上天。”
空气凝滞了一瞬。
萧重猛地抬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姜离清晰地“听”到了他脑子里那声轰鸣——她在说什么?她怎么知道祭天大典?她怎么敢——
“怕了?”姜离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但她没停,“怕我未卜先知?怕我真是妖孽?”
萧重喉结滚动,剑柄被握得咯咯作响。
“别紧张。”姜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不是妖,只是比你们多知道一点……比如虚云准备在祭坛上,用特制药粉制造黑烟,把我包装成‘黑烟焚身’的妖孽。比如他已经在宫里散布‘荧惑守心,妖妃当诛’的流言,明天宣政门外就会有学子聚集。”
她每说一句,萧重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你怎么——”
“我有我的办法。”姜离打断他,指了指那张清单,“这些东西,三天内备齐。再给我一个懂机关的人。”
萧重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落,在肩甲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最终,他收起那张纸,转身走向门口。
“影九会来。”他背对着她说,“别让他死了。”
门重新关上。
姜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读心术带来的负荷还在颅内隐隐作痛,但值得——她刚才清晰地捕捉到了萧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这女人不能留,但现在还得用。
半个时辰后,一个瘦削的黑影从窗口翻进来。
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异常灵活的眼睛。他落地无声,像片叶子飘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鼓囊囊的布袋。
“属下影九。”他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局促,“王爷让来的。”
姜离打量他:“懂机关?”
“略懂。”影九放下布袋,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轻响,“铜镜带来了三面,剩下的明晚能到。生石灰和硝石已经藏在西角楼地窖,禁卫里有我们的人。”
效率高得惊人。
姜离蹲下身,打开布袋。铜镜被打磨得极薄,边缘锋利,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用手指轻触镜面,满意地点头:“够薄。我要你在皇宫最高的四个角楼里,各装两面这样的镜子。”
影九愣住:“角楼?那是禁卫巡逻最密的地方——”
“所以才要你去。”姜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已经小了,夜色浓稠如墨,“镜子要斜着装,角度我明天画给你。记住,所有镜面必须能同时对准祭坛方向。”
“这是要……”
“反射阳光。”姜离回头看他,“祭天大典在午时,太阳最高。如果那时候,祭坛上空突然出现数道刺目的光柱,你说像什么?”
影九眼睛慢慢睁大。
“像……”他咽了口唾沫,“神迹?”
“或者妖术。”姜离关上窗,“就看谁先用了。”
接下来的两天,祈福阁成了最忙碌的地方。
影九白天潜伏,夜里行动,像只无声的蜘蛛在宫殿飞檐间穿梭。姜离通过读心术的视界共享,能清晰“看到”他如何避开巡逻,如何将铜镜固定在角楼的飞檐内侧——角度精确得可怕,这个年轻人对机关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
与此同时,宣政门外的流言愈演愈烈。
第三天清晨,姜离“看”到虚云国师在御书房与皇帝密谈。画面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但她能清晰捕捉到那些碎片化的念头:
“药粉已备妥……黑烟遇火即燃……”
“学子聚集……可借民意施压……”
“祭坛东南角……风向最稳……”
萧衍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姜离“听”到他心里那点犹豫——皇帝既想借虚云之手除掉她这个变数,又怕事情闹大,反噬皇权。
蠢货。姜离切断连接,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当夜,影九带来了新东西:一根长长的铜管,两端蒙着特制的薄牛皮。
“传声筒。”他有些得意,“按您说的,加长了,埋在了祈福阁到角楼的地下。试过了,声音能传半里。”
姜离接过铜管,对着一端轻声哼唱——不是曲子,而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颤音,模仿着鸟类鸣叫的某个频段。
声音通过铜管传导,在深夜里幽幽扩散出去。
一刻钟后,宫墙外传来骚动。
“什么声音?”
“像鸟叫……又不像……”
“是凤鸣!我祖母说过,凤鸣就是这样的——”
影九趴在窗口,看着远处巡逻禁卫慌乱举起的火把,忍不住低笑:“真行。”
“这才刚开始。”姜离放下铜管,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摊着一架巨大的风筝骨架,桑皮纸已经糊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小心地倒出些粉末。那是这几天让影九偷偷收集的荧火虫尾粉,在暗处泛着幽幽的绿光。
“明天午时,”她一边将粉末均匀涂抹在风筝纸面上,一边说,“京城会有大雾。”
影九愣住:“您怎么知道?钦天监说——”
“钦天监是虚云的人。”姜离头也不抬,“我说有雾,就一定有雾。雾散之后,会有日晕。”
门在这时被推开。
萧重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玄衣,但今夜没下雨,他肩头沾着夜露。他的目光先扫过影九,后者立刻低头退到阴影里,然后才落在姜离手上那架巨大的风筝上。
“你确定天象会配合?”他问。
姜离涂完最后一点粉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萧重面前,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萧重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抽回手。
姜离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读心术的感知如潮水般扩散——不是读他的心思,而是通过他身体最细微的反应,去捕捉周围环境的变化:气压在缓慢下降,空气中的水汽含量在攀升,远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气流扰动……
“寅时起雾,”她睁开眼,松开手,“辰时最浓,午时前散。雾散时,阳光穿过高空冰晶,必现日晕。”
萧重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
“如果错了呢?”
“那就错。”姜离转身走回风筝边,手指轻抚过那层荧粉,“但虚云一定会按他的剧本走——黑烟,指控,民意沸腾。我们只需要在那时候,让天上多一只‘凤凰’。”
她回头,冲萧重笑了笑。
“装神弄鬼谁不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