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整层楼的灯关了大半,只有技术部那一片还亮着。傅晏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三块显示器,一块跑日志,一块看监控,一块开着代码编辑器。林星晚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盯着灰度数据报表。
服务器稳了。灰度上线十二个小时,在线人数峰值两万三,零故障。
"数据不错。"林星晚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留存率比预期高百分之八。社交模块的日均互动次数"
"明天再看。"傅晏说。
"你不困?"
"不困。"
"骗子。"林星晚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黑眼圈比上周又深了一层,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敲键盘的手指节奏没变还是那么均匀但频率慢了,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服务器在降频保命。
她也没困。或者说,困,但不想走。
傅晏站起来,走到茶水间。过了两分钟回来,手里两杯咖啡。一杯黑的,一杯拿铁。
"给你。"他把拿铁递过来。
林星晚伸手接。杯子是热的,她的手指凉办公室的空调到深夜就变得特别冷,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接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
不是那种"指尖轻触"的碰是实打实地搭在一起。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大概两秒。杯子的热度隔着两个人的皮肤传过来,烫了一下。
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松开。
两秒。
然后她把杯子接过去了,低头喝了一口。少冰,不加糖。完美的比例。
傅晏坐回去,端着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偶尔有一两声键盘的响动不知道是谁的电脑没关屏保在自动运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写字楼对面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玻璃幕墙,像一道道无声的闪电。
"你知道吗,"林星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混在空调声里差点听不见,"我以前做过一个梦。"
傅晏转头看她。
"梦里什么都在重复。每天同一个闹钟,同一班地铁,同一句话。同事说一样的话,开一样的会,连茶水间的咖啡机都在同一个时间坏掉。"
她顿了一下。
"但我在那个梦里找到了一个不重复的东西。"
傅晏沉默了几秒:"什么?"
"你。"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星晚没有看他。她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她用指甲在上面画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滑下来,滴在她膝盖上。
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那种老旧日光灯管特有的闪烁。然后恢复了。
傅晏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键盘上移开了。慢慢移到椅子扶手上她那把椅子离他很近,近到扶手几乎挨着。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轻。像试探。
林星晚没有动。
他把 手翻过来,覆在她的手上。掌心贴着手背,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滑进去,一根一根地扣住。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掌很暖,有点粗糙指腹有键盘磨出来的旧茧,虎口下方有脉搏在跳。
她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椅子并排,手握在一起,谁都没说话。显示器上的日志还在滚动,监控面板上的曲线平稳地走着。窗外高架桥上又过了一辆车,车灯的光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上弹过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
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中指侧面那块旧茧贴着她的食指根部,微微发痒。
"你的手好凉。"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空调太冷了。"
"嗯。"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林星晚不知道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刻会变得模糊不是循环里那种"重复"的模糊,是另一种。好的那种。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看。但它震了第二下。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
APP。粉色的心形图标弹出一条消息:
"共振指数:0.79。接近阈值。"
0.79。
上次看是0.80。现在变成了0.79。降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降了是好事还是坏事?0.80是记忆共享的阈值。降到0.79,意味着……连接在减弱?还是只是在波动?
她不知道。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告诉傅晏。
"谁的消息?"他问。
"推送。广告。"
他没追问。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
"傅晏。"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这个连接断了,我们还会这样吗?"
他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共振消失了,既视感没有了,头痛也好了。你还会记得循环里的那些事吗?"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些记忆不是共振给的。"他说,"是我自己经历的。二十七次。每一次都记得。"
林星晚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跟家里的那块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鼓起的墙皮,没有人注意,但它们一直在那儿。
"如果那是梦,"傅晏忽然说,"我希望它别醒。"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听清。但她听清了因为他的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收紧了一下。
林星晚闭上眼。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被他的体温捂暖了。空调还在吹,但她不觉得冷了。
显示器上的日志还在滚动。凌晨两点十三分。监控面板上的在线人数曲线开始下降夜深了,玩家陆续下线。对面写字楼的大部分灯都灭了,只剩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歪在椅子上,身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傅晏的。他不在旁边,但手边的咖啡杯被换成了一杯温热的豆浆。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豆浆还温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工位上多了一张便签。黄色的小纸条,横平竖直的字迹:
"六点半来接你。别喝凉豆浆。"
她把便签揭下来,夹进了手机壳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