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星晚站在一片暗色的旷野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星,是那种暗到极致之后爆出来的、像碎钻一样铺满整个穹顶的星。她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的,看不到边界,像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曜石上。
有人在弹钢琴。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钢琴前面坐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脊背挺得很直。
傅晏。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像流水淌过石头不是那种欢快的小溪,是深秋的河,水温已经凉了,但还在流。每个音符都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忧伤,比忧伤更轻,像雾。
她站在他身后,听着。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曲子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像一颗星熄灭了。
傅晏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星光下是深棕色的,比白天看到的浅,像被什么洗过一遍。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星晚,如果你听到这首曲子来找我。"
林星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她家的天花板。那块鼓起来的墙皮还在,空调嗡嗡响着,窗帘缝里没有光还是深夜。
她翻身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凌晨3:47。
心跳还在耳朵里咚咚响。她摸了摸后颈,全是冷汗,枕头也湿了一块。睡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梦。是个梦。
但那个旋律还在她脑子里不是模糊的、醒来就忘的那种梦。是清晰的,清晰到她几乎能哼出来。每个音符的位置、每次停顿的长短、琴键被按下时的力度全都记得。
她打开APP。粉色的心形图标亮着,界面弹出:
"共振指数:0.76。"
0.76。比上次又低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退出APP,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凌晨3:47。梦到傅晏弹钢琴。曲子没听过,但旋律完整。"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他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听到这首曲子,来找我。'"
写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试着重新入睡,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段旋律。她甚至用手指在被子上模拟按琴键的动作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节奏跟梦里一模一样。
她没睡着。一直熬到闹钟响。
早上到公司,她眼睛干涩得厉害,黑眼圈比上周更重了。前台小周看了她一眼:"星晚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没睡好。"
她走到工位,放下包,刚坐下手机震了。
傅晏的消息。发送时间8:02,比她到公司早了十分钟。
"你昨晚做梦了吗?"
林星晚盯着这六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怎么知道。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过了几秒,回复弹出来:"因为我也梦到了。同样的梦。"
林星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站起来,往技术部走。傅晏已经到了工位,坐着敲代码,面前三块显示器照着他的脸泛着蓝白色的光。她走到他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说清楚。"她压低声音,"你梦到了什么?"
傅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她。
"星空。黑色的地面。一架钢琴。"他说,一字一字地,像在读日志,"你在。我也在。"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弹钢琴。"她说。
傅晏皱了一下眉:"没有。我在看你。"
"什么?"
"梦里弹钢琴的不是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弹钢琴的是你。我在旁边坐着,听你弹。弹完之后你转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星晚愣住了。
"什么话?"
"你说'你听到了吗?'"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同一个梦。同一个场景。星空,黑色地面,钢琴。但在林星晚的梦里,弹琴的是傅晏,他说了"来找我"。在傅晏的梦里,弹琴的是她,她问了"你听到了吗"。
"这不正常。"林星晚说。
"嗯。"
"共享梦境这是共振指数到0.80才会出现的东西。但你手机上显示多少?"
"0.76。"
"0.76就出现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论文上说0.80才触发记忆共享。我们0.76就共享梦境了?"
"梦境和记忆共享可能不是同一个阈值。"傅晏说,"梦境是潜意识的阈值可能更低。"
林星晚想了想:"那你梦里听到的曲子你记得旋律吗?"
傅晏点了一下头。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便签纸上画了几条线不是写字,是画音的高低走向。第一个音高,往下走,中间一个停顿,再往上
林星晚看着那几条线,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跟他梦里画的一模一样。跟她脑子里回放了一整夜的那段旋律一模一样。
"这首曲子……"她声音有点干,"你认识这首曲子吗?"
"不认识。"傅晏把便签放下,"但我觉得我以前听过。不是在梦里。更早。"
"什么时候?"
他想了几秒:"不知道。但那种感觉很熟悉。像小时候听过,后来忘了。"
林星晚没再问。她看了一眼他桌角黑色马克杯,便签纸,干净的桌面。没有跟钢琴有关的东西。
"你家里有人弹钢琴吗?"她问。
傅晏沉默了一下。
"我妈。"
他没再说。林星晚也没追问。她知道他妈的事是个禁区循环里那么多次,他从来没提过他妈。只有机房那次,她看到过他桌角压着的那张旧照片小男孩和穿白大褂的男人。没有女人。
她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傅晏已经转回去敲代码了,坐姿纹丝不动,手指节奏均匀。但她注意到他右手边的便签纸上,那几条音高线旁边多了一行字。他刚才写的,她没看清。
下班后,傅晏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东老小区旁边的储藏室。一楼,铁门,锁已经锈了。他每个月来一次,打扫一下,从没翻过里面的东西。储藏室里堆着他妈的遗物他爸走的时候没带走,他也没处理。三个纸箱,一个旧皮箱,一台落了灰的电风扇。
他打开第二个纸箱。里面是书和乐谱。
乐谱有十几本,大部分是古典曲目肖邦、德彪西、拉赫玛尼诺夫。他一本一本地翻,没有一本跟梦里的旋律对得上。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本不一样。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黑色硬壳封面,A4纸大小,线装。封面上有手写的字,墨水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致星晚。"
傅晏的手指停在封面上。
星晚。
他翻开第一页。五线谱,手写音符,字迹他认得是他妈的笔迹。他小时候见过她写谱,右手执笔,小指翘起来,很秀气。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用手机录下来每一页。旋律在脑子里跟梦里的对照前四个小节不完全一样,但从第五小节开始,一模一样。
就是这首。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音符后面,有一行小字。字迹跟封面不一样不是他妈的,是他爸的。他认得他爸的字工整到刻板,横平竖直,跟他自己的字一模一样。
那行字写着:
"给明德献给永远等不到回音的星。"
傅晏的手指停在"星"字上。
星。
致星晚。永远等不到回音的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储藏室里的灯泡瓦数很低,昏黄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把墨迹映成深褐色。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闷得人嗓子发紧。
他合上乐谱,夹在腋下。锁好储藏室的铁门,上了楼。
家里书房的灯亮着。他把乐谱放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给明德献给永远等不到回音的星。"
明德。他爸。傅明德。
星。
他拿起手机,给林星晚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有东西给你看。"
过了十秒,回复来了:"什么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我妈的乐谱。"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只回来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重新落在乐谱封面上。"致星晚"三个字在台灯下泛着旧黄色。
他伸手翻到第一页,用手机把整本乐谱拍了一遍。然后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窗外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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