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十七分。
林星晚正在写需求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社交模块的核心逻辑改了三版，还是觉得不对。
然后她看到了一段画面。
不是眼前看到的是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放了一段视频，清晰到她能看见每一个细节。
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钢琴前。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里面露出金色的弦。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手指很漂亮，修长，指节分明。但关节处有伤痕，旧伤，皮肤增厚了，是长年弹琴磨出来的。
窗外有月光。
不是台灯的光，是月光白色的、清冷的，从左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的一角。女人低着头，手指开始动。弹的曲子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
就是那首。周三凌晨梦里的那首。
女人弹得很投入，身体微微前倾，肩膀随着旋律起伏。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嘴角没有弧度，但不是不高兴是专注。完全沉浸的那种专注。
林星晚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感到了一种悲伤不是自己的悲伤，是从画面里渗透出来的，像水浸过纸。那种悲伤没有来源，没有故事，只是一种纯粹的、沉甸甸的情绪，压在胸口上。
画面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像信号断了一样，"嗒"地消失了。
林星晚猛地回过神。她发现自己还坐在工位上，手搁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屏幕上的需求文档还是空的。
她的太阳穴在跳不是那种闷疼，是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从两边往里扎。她闭了一下眼，手捂住额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APP。
粉色的心形图标弹出一条消息，字号比普通提示大了一号：
"记忆共享已激活。"
下面一行小字："共振指数：0.80。"
0.80。又回到了0.80。
她抬头往技术部方向看。傅晏的工位在她视线的斜前方，隔了大概十五米。他坐在那里，没动但他的脊背僵了一下。那种僵硬很细微，如果不是林星晚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也看到了。
五点半，下班。傅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工位上多留半小时。他收拾了包，走到林星晚工位旁边。
"走。"
"去哪？"
"天文馆。"
他们没有开车。地铁换了一趟线，走了十分钟的路，到天文馆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周五晚上人不多，售票处只开了两个窗口。傅晏买了两张票，走进展厅。
第一个展厅还是太阳系模型。各种行星的缩小球体悬挂在天花板上，灯光照着土星环泛出淡金色的光。上次来的时候他给她讲火星的直径，她没记住。
这次他没看展品。他走到展厅角落的一张长椅旁边，坐下来。林星晚跟着坐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展厅里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有个小孩趴在玻璃展柜上看月球模型，被妈妈拉着走了。
"你看到了什么？"傅晏先开口。
"一个女人在弹钢琴。"林星晚说，"年轻的，穿浅蓝色毛衣，头发盘起来。手指关节有旧伤。弹的是那首曲子。梦里的那首。"
傅晏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面，"林星晚继续说，"窗外有月光。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她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是我的情绪。是她的。"
"什么情绪？"
"悲伤。很深的那种。不是哭出来的悲伤，是沉在水底的那种。"
傅晏沉默了几秒。
"我也看到了。"他说。
林星晚转头看他。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追蝴蝶。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凉鞋。跑得很快，笑得很大声。"
林星晚愣住了。
六岁。红色凉鞋。追蝴蝶。
那是她。
她六岁那年夏天在杭州外婆家的院子里追过蝴蝶。红色凉鞋是她妈给她买的，穿了整个夏天。她记得那双鞋鞋底磨得很薄，跑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热度。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她妈都忘了上次打电话聊小时候的事，她妈说"你小时候爱追蝴蝶"，但记不清是几岁、穿的什么鞋。
傅晏记得。
不不是记得。是看到了。通过记忆共享。
"那是我的记忆。"她说，声音有点抖。
"嗯。"
"你看到了我的记忆，我看到了你的。"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展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了。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弹钢琴的那个女人"林星晚开口，"是你妈？"
傅晏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往下沉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
"林素琴。"
林素琴。
林。
林星晚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的姓也是林。
"林素琴。"她重复了一遍，"姓林。"
傅晏看着她。他显然也注意到了。
"你妈是哪里人？"他问。
"杭州。"
傅晏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拼图拼到了一块关键碎片，但整幅图还是看不清。
"我也是杭州人。"他说。
林星晚盯着他。展厅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压得很深。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能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紧张的。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他说。
林星晚没有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乐谱。那本"致星晚"的乐谱。傅晏说明天给她看。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想看到那本乐谱。
"你妈的乐谱"她说，"能不能现在就看？"
傅晏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他今天随身带着。
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本黑色硬壳的手写乐谱。封面三个字，墨水泛黄，但字迹清晰
"致星晚。"
林星晚盯着那三个字。
她的名字。
一本属于傅晏母亲的乐谱，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翻开第一页。五线谱，手写音符，笔迹秀气。她看不懂乐谱，但她认出了那首曲子的走向跟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音符后面，一行小字。不是同一笔迹更工整，更刻板。
"给明德献给永远等不到回音的星。"
林星晚把这行字读了两遍。给明德傅明德，傅晏的父亲。献给"星"。
她抬头看傅晏。
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展厅的背景音乐还在放，但林星晚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星。"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个'星'指的是谁？"
傅晏没有回答。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乐谱封面上的三个字"致星晚"。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答案在他的眼神里。不是确定，是疑问。跟她的疑问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