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傅晏坐在工位上，面前的键盘旁边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是他自己写的。号码后面跟着两个字："父亲。"
右边是一张预约单心理咨询室的那家。陈医生的名字印在上面，日期是周三下午三点。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碰。
三个月了。他跟傅明德三个月没说话了。上次通话是三个月前，傅明德打来的，开口第一句是"小晏，你妈的忌日快到了"。他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沉默了二十秒，傅明德说了句"保重"，挂了。
不是吵架。他们从来不吵架。傅明德不是那种会跟人吵架的人他是那种"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我们都不用说服对方"的人。冷静到冷漠。
但每次通话都会绕到同一个话题"你妈的事，我们应该谈谈"。每次傅晏听到这句话就想挂电话。不是不想谈，是不知道怎么谈。
他能说什么？"爸，你用我妈做了实验，她死了，你花了三年想救她，没救回来，然后你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又待了十年，连儿子的家长会都不来"？这些话他都知道，说出来了又怎样。人已经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乐谱上的字。"致星晚"。林素琴的记忆碎片。意识共振傅明德的研究。他和林星晚之间正在发生的事。
傅明德有答案。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部分。
手机在桌上震了。林星晚的消息。
"你想好了吗？"
傅晏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他打了"还在想"，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个"嗯"，发了出去。
九点半，林星晚来了技术部。
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黑的美式给傅晏，一杯拿铁自己的。她把美式放在他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一上午没动过键盘。"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代码提交记录我看了。今天零条。"
傅晏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代码提交记录了？"
"上周项目联调的时候，顺手看的。"她喝了口拿铁，"你别转移话题。打电话了吗？"
"没。"
"为什么？"
傅晏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又放下了。
林星晚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不是不想打，是怕。怕打通了之后，听到傅明德的声音，听到那些他压了二十年的东西。
"你去吧。"她说。
"嗯？"
"打电话。约个时间见面。"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应该去？"
"因为"林星晚放下咖啡杯，转过身面对他，"我在你妈妈的记忆里看到了你。"
傅晏的手指停住了。
"你六岁的时候，她坐在钢琴前面教你弹了一个和弦。你按下去之后，特别惊讶，说了一句话。"林星晚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这个声音像星星'。"
傅晏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呼吸都停了。
"你说什么？"
"'这个声音像星星。'"林星晚重复了一遍，"你妈笑了，说'那以后这首曲子就叫星晚好了'。"
傅晏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表情无处可藏。
这件事是真的。
他记得。六岁，傍晚，客厅里的那架旧钢琴。妈妈坐在琴凳上，他站在旁边，个子刚够到琴键。妈妈握着他的手，按下了三个音C大调的三和弦。声音从琴箱里震出来，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振动。
"这个声音像星星。"
他说的。六岁的他。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任何人。包括林星晚。
但她从记忆共享里看到了。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星晚的声音放轻了，"她不是一个被实验毁掉的受害者。她是自愿的她是傅明德的合作者，她相信那个研究。出事之后，她也没有怨他。她最后还在弹那首曲子弹给他的。"
傅晏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去吧。"林星晚又说了一遍，"不是为了项目，不是为了共振指数。是为了你妈。"
傅晏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条，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傅明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点老年男性特有的浑浊。但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比惊讶更深。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电话。
"爸。"傅晏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
"小晏。"傅明德的声音变了沙哑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砂纸底下露出来的木纹，粗粝的，温热的，"你终于愿意跟我聊聊了。"
"周三下午。我过去找你。"
"好。好。"傅明德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点抖，"你在研究所来还是"
"你定。"
"老地方吧。城西那个茶馆。你妈以前爱去的那家。"
"行。"
"小晏。"
"嗯？"
"……没什么。周三见。"
挂了。
傅晏把手机放下，手指还攥着那张纸条。纸条被汗浸软了，号码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林星晚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还是绷着的，但她看到他嘴角松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咬了二十年的牙，终于松了半毫米。
"周三下午我去见我爸。"他说。
"我知道。"
"如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你不会脸色不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比你想象的勇敢了。"林星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电话这种事，你犹豫了一上午。但你最终还是拨了。"
傅晏抬头看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提两毫米的微弧度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尾出现了纹路，眼睛里有光。林星晚从没见过他这样笑。循环里没有，现实中也没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笑起来好看多了。"她说。
"闭嘴。"
"真的。比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好看一百倍。"
"我说闭嘴。"
"好好好，闭嘴。"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笑，幅度小了一点，但还在。
周三下午两点，傅晏收拾了包准备出门。林星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电梯口。
"你不用送我。"他说。
"我知道。我就送你到电梯口。"
电梯到了，门开了。傅晏走进去，转过身面对她。
"林星晚。"
"嗯？"
他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依赖、恐惧、还有一点希望。林星晚看到了，全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去吧。茶馆的龙井不错。"
他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关上了。
林星晚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的数字往下跳。14、12、10、8、6、4、2、1。负一。负二。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咖啡机。出水的口是正常的，没有堵。
她松了口气，走回工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PP。
共振指数：0.82。
在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