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城西一条老巷子深处,招牌是块木板,"清辉"两个字漆掉了大半。傅晏推开木门的时候,铰链吱嘎响了一声。
傅明德已经在了。
靠窗那张桌子,两杯茶,热气歪歪扭扭地往上飘。他比上次见着又老了一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但背还是挺直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傅晏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茶杯对视了几秒。茶馆里没别的客人,后厨水龙头哗哗响着,老板在洗碗。
"瘦了。"傅明德说。
"嗯。"
又是沉默。傅晏端起茶杯闻了一下龙井,明前的。他妈以前爱喝这个。
"你想问什么就问。"傅明德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木头,"你肯来,肯定有想问的。"
傅晏没绕弯子:"意识共振。你的研究项目。我妈怎么出的事。全部。"
傅明德的手指在茶杯壁上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没松开攥着,像需要个东西锚定自己。
"九三年。中科院。我和你妈同一个课题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她本科学钢琴,研究生转了认知神经科学。别人觉得跨界跨太大了,但我们聊得来。她懂音乐里的共振,我懂物理里的共振。我们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
"两个大脑如果在量子层面产生共振,意识和记忆就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传递。不是心灵感应那种玄学是物理层面的。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一旦纠缠,不管隔多远,一个状态变了,另一个瞬间就变。"
傅晏没插话。他看过论文,知道这些。
"九六年我们结了婚。同年提交了项目申请。"傅明德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第一轮实验小鼠。两只小鼠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诱导下,脑电波产生了同步。一只学会了走迷宫,另一只不需要学就会走了。成功了。"
"然后你用了人。"
傅明德的手停了。
"你知道?"
"看过你的论文。"
傅明德苦笑了一下:"论文只发了一部分。第二轮志愿者,三个。其中一个人在实验后出现了意识紊乱。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住了两个月院。后来恢复了,但项目被叫停了。"
"然后我妈的记忆开始出问题。"
傅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平的。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她不是实验对象。"傅明德说,"她是合作者。但她在长期分析共振数据的过程中,持续暴露在仪器产生的低频电磁场里。我们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场对大脑有累积性损伤。等我发现的时候,她的短期记忆已经开始衰退了。"
茶馆后厨的水龙头关了。安静下来之后,窗外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拖着长腔,听不清在卖什么。
"她知道?"傅晏问。
"知道。"
"她怎么说?"
傅明德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嚼一个很硬的东西。他把手从茶杯上松开,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傅晏看到了那个动作,跟自己紧张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说'在忘记一切之前,留下一点什么。'"
傅晏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第三轮实验。她是自愿的。"傅明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傅晏要往前倾才能听清,"她想把自己的意识模式保存下来。用共振仪把她大脑的神经信号刻录到一个量子存储载体里。如果成功即使她的肉体记忆消失,她的思维模式、她的情感反应、她弹琴时的感觉都会被保留。"
"成功了吗?"
"一半。"傅明德说,"意识被保存了。但保存的过程加速了她肉体记忆的崩溃。实验之后三个月,她不认识我了。六个月,不认识你。"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一年她不认识自己了。"
茶馆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木格窗棂里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有颗灰尘在光柱里飘着,转了个圈,又飘走了。
"但她记得那首曲子。"傅明德说,"每天都弹。一遍一遍地弹。忘了所有人,忘了自己叫什么但那首曲子,她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错。"
傅晏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面,手指压得发白。
"所以你拿你妻子做实验。"
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冷的那种。像冬天的风从牙缝里挤出来。
傅明德低下头。
"是的。"
"她信你。她相信你的研究。然后你"
"小晏。"
"你把她变成了实验对象。"
"是的。"傅明德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傅晏站在那里,盯着他父亲的头顶。白头发,稀疏了,能看到头皮。他想说什么骂他、质问他、或者转身走掉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像一块石头压在那儿,推不开也吞不下。
茶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十分钟傅晏坐了回去。椅子腿又刮了一声。
"乐谱上写着'献给永远等不到回音的星'。"他说,"她在等你。"
傅明德没回答。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湿润是充血,眼白发红,像有什么在眼睛后面烧。
"你在她的意识里留了什么?"
傅明德沉默了几秒。
"一段话。"他说,"我用共振仪刻进了她大脑最后残存的记忆区里。我说的是'我听到了。素琴,我听到了。'"
傅晏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茶馆窗外的光从桌腿上移到了地板上。有个小孩从巷子口跑过去,笑声远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睁开眼。
"我不原谅你。"
傅明德点了一下头。没有辩解,没有求理解。就是点了一下头。
"但至少"傅晏站起来,"我现在知道妈妈没有完全消失。她的意识还在某个地方。"
他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爸。"
"嗯。"
"她弹琴的时候,你也在听吧。"
"一直在听。"
傅晏推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光比室内亮太多,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有点凉,灌进肺里,把胸口那团闷压下去了一点。
手机震了。林星晚的消息。
"你还好吗?"
他打了两个字:"还好。"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加了一句:"谢谢你等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巷子口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两片在他肩膀上。他没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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