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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的手腕还残留着姜离指尖的温度。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祭天台四周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百姓被禁军拦在外围,百官按品级列于台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高台正中,木柴堆得齐腰高,姜离一身素白囚衣,双手被缚在身后,站在柴堆中央。
虚云国师一身玄黑法袍,手持桃木剑,缓步登台。他须发皆白,面容肃穆,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最后落在姜离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吉时已到——”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喊。
虚云举起火把,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妖星降世,荧惑乱宫!此女姜离,身怀妖术,惑乱君心,更以诡诈之术窃据太后身侧,意图倾覆我大梁国祚!今日,贫道奉天命,借三昧真火,涤荡妖氛,还我朝纲清明!”
他猛地将火把掷向柴堆边缘预先泼了油的地方。
火焰“轰”地窜起!
热浪扑面而来,姜离甚至能闻到头发焦糊的味道。台下响起一片惊呼,有人恐惧,有人兴奋,更多人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妖女”被烧成灰烬。
虚云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黄绢,展开,声音更加洪亮,一条条数落着姜离的“罪状”:与敌国暗通款曲、以妖法控制太后、在宫中行巫蛊之事……每说一条,台下百姓的愤怒就被煽动起一分。
“烧死她!”
“妖女祸国!”
呼喊声渐渐连成一片。
姜离却闭上了眼睛。读心术的感知无声铺开,越过嘈杂的人声,捕捉着更高处、更细微的变化——风停了,空气中的水汽饱和到几乎能拧出水来,东方天际,云层正在变薄。
快了。
虚云念完最后一条罪状,猛地将黄绢也扔进火堆,火焰又蹿高了一截。他转身,面向高台正北的龙椅方向,那里坐着脸色铁青的皇帝萧衍,以及面色复杂、被宫人搀扶着的太后。
“陛下!太后!妖女罪证确凿,请允贫道,行天罚之火,以正乾坤!”
萧衍的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没有立刻回应。太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虚云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等待,亲自又拿起一支火把,朝着姜离脚下的干柴走去。他要亲手点燃核心柴堆,让这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飞灰!
就是现在!
姜离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祭天台东南角楼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那里,影九的身影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一个清晰的手势已经打出。
角楼上,影九手中两面小旗交叉一挥。
“嗡——!”
几乎在同一瞬间,祭天台四角高耸的角楼顶端,覆盖在巨大铜镜上的黑布被同时扯落!正午时分,恰好刺破稀薄云层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那些精心打磨、角度计算到极致的铜镜阵列上。
四道凝聚到刺眼程度的光柱,如同天罚之剑,从四个方向精准无比地交汇在祭天台正中央——姜离所在的位置!
“啊——!”虚云首当其冲,他正对着东南角楼的方向,那凝聚的强光如同实质的针,狠狠刺入他的双眼。他惨叫一声,手中火把脱手,下意识地捂住眼睛,眼前只剩一片灼痛的白茫茫。
而姜离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素白囚衣,在强光汇聚的刹那,骤然爆发出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预先涂抹在衣物特殊纹理中的磷粉与荧光矿物粉末被瞬间激发,在强光反射和自身燃烧的微光共同作用下,竟在她身后形成了一片巨大、摇曳、光影交织的“羽翼”!
光之羽翼!
“凤凰!是凤凰!”台下,一个眼尖的学子指着高台,声音都变了调。
“真凰显灵了!天哪!”
“荧惑退散,真凰守国!”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浪如潮。原本喊着烧死妖女的百姓,此刻大多目瞪口呆,随即惶恐又激动地跪倒一片。不少官员也面面相觑,腿脚发软,跟着跪了下去。
虚云双眼剧痛流泪,心中惊骇欲绝,慌乱中脚步踉跄,袖中一个油纸包掉了出来,摔在台上散开——正是他准备用来制造“妖女显形黑烟”的秘制药粉。药粉遇到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把余烬,“嗤”地冒起一股浓烈呛人的黑烟,瞬间将他笼罩。
浓烟遮蔽了视线。
姜离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背在身后的手腕一翻,一根极细却坚韧的金属丝从袖中滑出,末端连着她脚下柴堆中隐藏的一只轻质骨架、蒙着特殊涂布丝绸的“风筝”。她脚尖一挑,手腕发力——
一只燃烧着微光、在浓烟与强光背景中翩然舞动的“光影凤凰”,顺着她巧妙布置的引线,从柴堆中冉冉升起,直冲半空!
与此同时,她藏在口中的微型传声筒震动,一个经过特殊处理、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声音,借助角楼铜镜的共鸣结构,轰然传遍全场:
“荧——惑——退——散——”
“真——凰——守——国——”
八个字,如黄钟大吕,震得人灵魂发颤。
“神迹!真的是神迹啊!”百官中,一位老臣涕泪横流,伏地叩首。
龙椅之上,萧衍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惨白,又由惨白涨成暴怒的紫红。他猛地站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笔墨纸砚哗啦啦摔了一地。
“妖术!都是妖术!给朕杀了她!立刻!”他咆哮着,竟真的伸手去拔腰间天子剑。
就在萧衍拔剑的瞬间,姜离的读心术被动触发了【视界共享】。她眼前猛地一花,视角切换——她“看”到了自己站在浓烟与强光中的背影,也“看”到了侧后方,那因强光刺激和局势突变而暂时僵住的虚云。
更“看”到了虚云那宽大法袍袖口中,悄然滑出的一柄精巧手弩,弩箭箭头在袖内阴影中,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
视角来自萧重。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祭台侧下方,离虚云不远。
虚云眼睛看不见,但听力仍在,对皇帝的咆哮和拔剑声反应极快。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临死也要拉这毁了他一切谋划的女人垫背!凭着记忆中对姜离位置的判断,他袖口微抬,毒弩对准强光中心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弩箭悄无声息地射出,快如闪电!
姜离在共享视界中“看到”弩箭射出的轨迹,身体几乎在意识之前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大幅躲闪,那样会破坏“神迹”形象,只是极其自然、仿佛被强光晃到般,微微侧首,向后踉跄半步。
淬毒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嗤”地一声,划破了不知何时已悄然挡在她侧后方半步处的萧重的官袍下摆。
姜离顺势向后一倒,精准地跌入萧重因弩箭袭来而本能上前、尚未收势的怀中。
混乱中,无人看清细节。只见“显圣”的“真凰”似乎力竭,向后倒入摄政王怀中。而摄政王,竟伸手接住了她。
下一刻,姜离借着跌倒的力道,右手强行抓住了萧重的左手手腕。萧重肌肉一绷,眼中杀机骤现,但姜离的动作更快、更决绝——她拉着他那只手,连同自己被缚的双手,一起狠狠按向了祭台边缘那盆象征“天火传承”、一直燃烧着的青铜圣火盆!
“轰!”
两人的手同时没入火焰!
不是虚焰,是真正的火!灼痛瞬间传来。
萧重瞳孔骤缩,读心术的被动连接在极近距离和强烈刺激下,将姜离此刻冰冷而疯狂的意志,如同洪流般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利用神迹……*
*是制造神迹。*
*用你的手,用这圣火……*
*告诉天下人,连“天定”的摄政王,都在“真凰”显圣时,与她共触圣火,得承天命!*
*虚云是假,我才是真。*
*你萧重,从今天起,在天下人眼里,就是与我这“真凰”绑在一起的“天定辅臣”!*
*这疯女人……*
萧重感受到的震撼,远比火焰灼伤更猛烈。他低头,看着怀中女人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妖异的平静,以及她眼中倒映的、熊熊燃烧的圣火,还有台下那黑压压一片、因这接连“神迹”而彻底沸腾、狂热叩拜的百姓与百官。
皇帝萧衍拔剑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虚云在浓烟中捂着眼睛,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圣火盆中,火焰跳跃,映照着紧紧交叠、按于火中的两只手——一只纤细苍白属于囚衣女子,一只骨节分明属于当朝摄政王。
祭天台下,“真凰显圣,天命所归”的呼喊声,如山呼海啸,再也无法遏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