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林星晚正在改第四版需求文档。
改到第七页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烦躁。
不是她的。是傅晏的。
那种烦躁从通道里传过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是大石头,是小石子,但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搅得她也跟着心浮气躁。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在通道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过了几秒,傅晏回了一个字的意思:"没事。"
没事。
林星晚盯着屏幕上的需求文档,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因为"没事"这个回复本身就是个信号傅晏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事但不想说"。以前没有通道的时候她猜不到,现在她不需要猜。那股烦躁还在通道里流着,没断,只是被他压低了一点。像把音乐音量调小了,但没暂停。
她在通道里又问了一遍:"你在烦什么?"
"说了没事。"
"傅晏。我能感受到。你不说我也能感受到。"
通道里沉默了一下。那股烦躁的波动变了一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收紧。像有人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正因为你能感受到,我才不想让你感受到这些。"
林星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冷漠。是保护。他在保护她。他觉得他的烦躁是"脏东西",不想让她沾上。
但这让她生气了。
"你不需要对我诚实吗?"她在通道里推过去。信号比平时强她生气的时候通道似乎会变宽一点,传得更快。
"我很诚实。"
"你说'没事',但我感受到的不是'没事'。你在烦预算的事对不对?周总今天上午砍了技术部三十万预算。你在烦这个。"
通道里的烦躁忽然停了一下。像被人在水面上按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股新的情绪不是烦躁了,是窘迫。被戳穿的窘迫。
"你怎么知道预算的事?"
"老张在群里说的。但我不用看群我感受到了。你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开始烦躁,跟周总找你谈话的时间吻合。"
通道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
然后傅晏说不是通道里的意思传递,是他真的开口说话了。声音从通道的另一端传过来,像隔了一堵墙的闷响。
"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
"你不想让我操心,还是不想让我看到你操心?"
"什么意思?"
"你是怕我看到你烦躁,觉得你不够稳。"
通道里的信号变了她的生气和他的窘迫撞在一起,搅成一团。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一条窄河道里挤。
"傅晏,你是在把我当病人照顾吗?"林星晚在通道里推过去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但说出来之后她发现,这就是她真实的感受。"你觉得你的负面情绪是'病',不能传染给我。我也是能扛事的人。"
通道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信号断了"的安静信号还在,连接还在。是两个人都没说话的安静。通道里只剩下底噪,像收音机调频之间的空白。
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傅晏开口了。不是通道里的意思传递是声音。他大概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因为背景音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不是在把你当病人。"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林星晚要在通道里把注意力"调焦"才能听清。
"我是在害怕。"
林星晚没说话。她等着。
"害怕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就会觉得我不够好。"
通道里传来一股很沉的东西。不是烦躁,不是窘迫。是恐惧。跟他在天台上说"怕失去自己"时一样的恐惧,但方向不同。那个恐惧是"怕消失",这个恐惧是"怕被看到之后被嫌弃"。
七岁的傅晏蹲在钢琴旁边哭,不敢让人看到。十几岁的傅晏在宿舍走廊攥拳头,不让人看到。二十几岁的傅晏跟父亲三个月不说话,不让人看到。
他习惯了不被看到。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星晚在通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推情绪过去她直接推了一段话。字字清晰,像写在纸上递过去。
"傅晏,你在我眼里最好的时候,就是你脆弱的时候。因为那说明你信任我。"
通道里没有回音。
但她感觉到傅晏的拳头松了。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点。像攥了太久的橡皮球,终于敢松一下手指。
然后通道里传来一个东西。
不是语言,不是情绪,不是意象。是触碰。
像有人在她意识的最深处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按,不是推。是碰。像一根手指点在水面上涟漪荡开,很小,但足够她感觉到。
那是傅晏的"拥抱"。不是身体的是意识的。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
那一下碰触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感谢。歉意。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笨拙。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我下次不了。"
林星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在通道里回碰了他轻轻的,像碰一只怕生的猫。
然后她退出来了。擦了一下眼角,继续改需求文档。
那天晚上,九点半。
林星晚躺在床上,闭着眼。通道还开着傅晏在书房里,坐在电脑前。不在工作,在看一篇论文。她能感觉到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的触感凉的,微微刺眼。
她在脑子里哼了一段旋律。
不是什么名曲是她大学时候写的一个脚本里嵌的一段BGM。她用GarageBand做的,特别粗糙,钢琴音色还是免费的MIDI插件。但那段旋律她写了三天,改了十几遍,是她在大学里最喜欢的一段。
她把这段旋律"推"过了通道。
不是以音频的形式是以"感觉"的形式。她把那段旋律的情绪推过去:开头是试探的、怯怯的,中间变得流畅了,像水找到了河道,结尾很轻,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傅晏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通道里传来他的反应不是语言。是那首旋律被"弹回来"了。他接住了她的旋律,在通道里回放了一遍。但不是原样回放他改了一点。结尾那个"说到一半停住"的地方,他补了一个音。一个很轻的、往下走的音。像把那半句话说完了。
林星晚在黑暗中笑了。
通道里传来他的声音真的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谁。
"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音乐。"
"你都没听到。你只是感觉到了。"
"一样。"
林星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通道里还残留着那个补完的结尾音,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但没有完全灭。
她闭上眼。意识通道里,傅晏的温度还在。稳定的,暖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留了一盏灯。
她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