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社交模块的留存数据"
林星晚正在说话。会议室。十二个人。投影幕布上是她的数据报表。周总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表情看不出好坏。
然后她不在了。
不是"走神"那种不在是整个人被拽走了。像脚下的地板忽然裂开,她掉进了一条管道里。速度快得她来不及张嘴。
等她"落地"的时候,眼前不是会议室。
是一间房间。
不大。木地板,白墙,靠窗放着一架黑色立式钢琴。不是三角的立式的,矮一些,琴盖上堆着几本乐谱和一只毛绒玩具熊。熊少了一只眼睛。
有人在弹琴。
一个女人。年轻的。长发披着,没有扎。穿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的曲子林星晚认识就是那首。梦里的那首。"致星晚"。
林素琴。
林星晚想动,但动不了。她的视角是固定的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能看到林素琴的侧脸和右手。视线高度很低,像是一个小孩站在钢琴旁边。
傅晏的视角。这是傅晏的记忆。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这不是共享感官共享感官是"感受到对方此刻的状态"。这是记忆侵入。她进到了傅晏的记忆里。
林素琴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她转过头来,对着林星晚对着记忆里的小傅晏笑了。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没有声音。记忆是画面的,不是声音的。但从她的口型来看,大概是"小晏"两个字。
林星晚想退出去。她不知道怎么退通道是傅晏那边主导的,她不知道控制方式。她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傅晏!"
没有回应。
"傅晏!我要退出来了!"
画面开始抖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雪花纹从边缘往中间蔓延。林素琴的侧脸碎了,钢琴碎了,房间碎了。
然后通道里炸开一个声音。不是声音是一个意象。一只手。温暖的。从通道的另一端伸过来,攥住了她的。
"抓住我的手!"
傅晏的声音。不是在通道里传递的意思是真的声音。他在喊。
林星晚在意识里"抓"住了那只手。触感很真实粗糙的掌心,有力的手指,收紧的力度。然后一股拉力从那只手传来,猛地一拽。
她回来了。
会议室。投影幕布。十二个人。周总的脸。
"林星晚?你在听吗?"
"在。"她的声音比预想的稳,但手在抖。她把两只手藏到桌子底下,攥成拳头。"数据……数据我重新说一下。社交模块的七日留存率是百分之三十四。"
周总皱了下眉,没追究。苏念念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疑问。
会议又开了十五分钟。林星晚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整个人在"自动驾驶"模式嘴巴在说该说的话,脑子在想另一件事。通道里传来傅晏的状态:心跳过速,呼吸急促,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他也慌了。
散会了。林星晚把电脑合上,没跟任何人说话,直接往洗手间走。推开门傅晏在里面。
男洗手间。
她没管。里面没别人。傅晏站在洗手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在起伏。他刚才跑过来的从十四楼跑下来的。他的腿在发软,林星晚能感觉到。
"对不起。"她站在门口说,"我不是故意的。"
傅晏没抬头。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过了几秒,他直起身,转过来看她。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哑的。"是连接不够稳定。串频了。"
"我进到了你的记忆里。你小时候你妈在弹琴。"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有人在翻我的记忆。"他顿了一下,"像有人翻我的抽屉。"
"对不起。"
"别道歉了。"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下巴上,他扯了张纸巾擦掉。"我之前就说过连接不稳定。APP提示过稳定度78%,串频三次。今天是第四次。"
"之前三次我不知道?"
"之前三次很轻。我传过去的情绪你接收到了变形的版本比如我在烦预算的事,你收到的可能是'他在生气'。那种串频不影响日常。但今天这次不一样你直接进到了记忆层。"
"为什么今天不一样?"
傅晏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她。
"可能是因为你开会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你的意识状态在那个时刻特别强强到穿透了通道的边界。"
"也就是说,我越专注,越容易串频?"
"不一定。但今天"他揉了一下太阳穴,"你开会的时候在讲数据,你的大脑处于高频运转状态。我的记忆层恰好那段时间也不稳定我在想我爸的事。两边的波动碰在一起了。"
林星晚沉默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画面林素琴在弹琴,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说了"小晏"两个字。然后画面碎了。
"你妈弹琴的时候你每次都站在旁边看吗?"
"不是每次。但那天"他停了一下。"那天她弹了一首新曲子。就是'致星晚'。第一次弹。我站在旁边,她弹完了回头看我"
"她叫了你一声。"
傅晏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通道里传来一阵很细的收紧。像被人在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对。"
"我不是故意要看这些的。"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洗手间的灯管嗡嗡响着,白色的光照得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连接需要加固。"傅晏说。他掏出手机翻了一阵,找到了一个页面,递给她看。是一篇论文英文的,标题她扫了一眼,大概是关于"冥想同步对脑电波相干性的影响"。
"冥想同步?"
"不是冥想。是同步呼吸。"他收回手机,"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如果长时间保持一致,脑电波的相干性会显著提高。相干性越高,通道越稳定。"
"你想让我们每天对着面喘气?"
"不是喘气。是呼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好笑。"每天十分钟。闭眼,面对面,调整呼吸频率到一致。论文上说两周后效果显著。"
"两周?"
"如果每天做的话。"
林星晚看着他。他靠在洗手台边上,白T恤领口有点歪,头发被水沾湿了一小撮贴在额头上。通道里他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但还有一点快。
"行。"她说。"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晚上。天台。"
"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大概在找更多关于同步呼吸的资料。
"傅晏。"
"嗯。"
"你妈弹琴那首很好听。"
他没回答。但通道里那股收紧的感觉,松了一点。
晚上九点,天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防水卷材上铺了张报纸,怕脏。林星晚盘腿坐着,傅晏盘腿坐在她对面,相隔大概半米。
"闭眼。"他说。
林星晚闭上眼。
"先正常呼吸。不要刻意控制。感受你自己的节奏。"
她呼吸着。吸呼吸呼。自然的频率。
"现在感受通道。感受我的呼吸。"
她把注意力放到通道上。傅晏的呼吸频率传过来比她的慢。他吸气的间隔比她长大概两秒。
"试着跟我同步。不要急。慢慢调。"
她开始调。吸气的时候刻意拉长一点,跟他的节奏对齐。第一次没对上她吸完了他还在吸。第二次差点。第三次对上了。
一瞬间,通道变清了。
像水里的泥沙沉淀下去,从浑浊变成透明。傅晏的心跳、体温、肌肉的紧张程度全部像调好了焦距的镜头,变得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左胸腔里跳,频率比她慢三下每分钟。她能感觉到他的核心体温偏高一点他今天没吃午饭,血糖偏低,所以基础代谢在降。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尖是凉的天台的风大。
"你心跳加快了。"傅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半米算近?"
"对。"
通道里传来一丝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水面上的波纹。
同步呼吸持续了十分钟。十分钟里通道一直保持清澈,没有串频,没有杂音。林星晚第一次觉得通道是"可控"的不是一条会随时决堤的河,而是一条有堤坝的渠。
"可以了。"傅晏说。
两个人睁开眼。林星晚看到他的脸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写字楼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他的表情比白天松弛了。
"以后每天十分钟?"她问。
"嗯。"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傅晏也站起来了。
然后林星晚在通道深处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串频。不是记忆侵入。是通道底部闪了一下。像深水里有一道光亮了一瞬。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白大褂,眼镜,背对着她。他站在一个实验室里白色的墙壁,仪器,显示屏。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也穿白大褂。
男人开口说话了。这次有声音。
"她会在共振中醒来。"
画面灭了。像有人按了关机键。
林星晚站在天台上,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傅晏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你爸。在实验室里。对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说了一句话'她会在共振中醒来。'"
傅晏的呼吸停了一拍。通道里传来一阵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你确定是他的声音?"
"确定。"
傅晏看着她。风把他的T恤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他说:"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背对着我。但她的头发很长。到腰。"
通道里的钟声还在响。很闷,很远。但一直在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