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G7372,上海虹桥到杭州东。
林星晚靠窗坐着,傅晏在旁边。他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他没在看。他的手搁在键盘上没动,眼睛闭着。
不是睡着了。通道里传来的信号很清楚他醒着,脑子里在跑东西。一帧一帧地过,像在回放某段录像。
林星晚没打扰他。她转头看窗外。
城市在往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房,矮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山丘。十一月初的江南还是绿的,但绿得没那么精神了有点发黄,像旧了。远处有条河,水面反着灰白色的光。
通道里,傅晏的紧张在缓慢上升。
她伸手,覆在他搁在键盘上的手背上。
他睁开眼。
"紧张?"她问。
"嗯。"
"因为见你爸?"
"不全是。"他看着窗外。山丘退了,换成了成片的茶田龙井茶田,矮矮的灌木丛一排排的,整齐得像理发过的。"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没去过杭州。"
"但你妈是杭州人。"
"嗯。"
"你从来没想过来看看?"
"想过。没来。"
"为什么?"
他没回答。但通道里传来了答案不是语言,是一股情绪。怕。不是怕这座城市,是怕在这座城市里碰到他妈的影子。在家里他可以不去想把记忆锁在抽屉里,不打开就当不存在。但来了杭州,锁就没了。
林星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按了一下。没说话。通道里她传了一个意思过去:我在这儿。
高铁到杭州东站,一小时零八分钟。
出站的时候,十一月初的杭州空气湿漉漉的,跟上海的干冷不一样。林星晚深吸了一口鼻腔里涌入一股湿润的、带着植物味道的气息。
"你闻到了吗?"她问。
"什么?"
"桂花。晚桂。十一月初还有晚桂。"
傅晏吸了一下鼻子。确实很淡的甜香,混在湿润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我妈以前"他开口,停了一下。"她说过杭州的桂花最好闻。十月开,十一月还有残的。"
林星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通道里那股紧张松动了一点。
打车去龙井路。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杭州大叔,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龙井路几号?"
"73号。"傅晏说。
"73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那个老房子啊?那边好久没人住了吧。上个月我拉过一个客人去那儿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看着挺斯文的。"
傅晏没接话。林星晚也没说话。
车子沿着西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是茶田和竹林,路面开始上坡。越走越安静,城市的噪音被竹林吸收了,只剩下发动机声和轮胎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车停了。
龙井路73号。
林星晚下车,看到了那栋房子。
老洋房。两层。灰白色的外墙,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爬到了二楼的窗台。屋顶是灰瓦的,有一处塌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木梁。院子的铁门半开着,锈了,铰链上缠着一截新挂上去的铁丝有人最近来过。
傅晏站在她旁边。他的呼吸比平时重通道里传来的信号全都是"紧"胃紧、胸口紧、手指紧。
"走吧。"林星晚说。
她推开铁门。铰链吱嘎响了一声。
院子里铺了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靠左边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晚桂的来源。树下放了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门开了。
傅明德站在门口。
比林星晚想象的要老。上次在茶馆见面的时候她没特别留意那是室内,灯光暗。现在在自然光下,她看清了: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灰色的白,是纸一样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骨架还在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上次见面的灰色夹克一样一丝不苟。
但他的眼睛没老。锐利的,带着某种很深的光像两口没有枯的井。
"小晏。"他叫了一声。然后看向林星晚。
他看了她三秒。
"你和我妻子的眼睛很像。"他说,"年轻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看人不看脸,看眼睛。"
林星晚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看傅晏但傅晏在通道里没有传来任何意外或紧张。他早就知道爸会说这种话。
"傅叔叔。"她叫了一声。
"进来吧。"傅明德侧身让开门。
屋里比外面暖。有人提前开了暖气地上放着一台工业暖风机,出风口对着走廊,呼呼地吹着热风。
林星晚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书。
不是书架是墙。整面墙打满了木质搁板,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和资料。论文、期刊、手写的笔记本、打印的实验报告纸张泛黄了,边缘卷起来了,但码得很整齐。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不大,A4纸大小,装在木框里。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不是三角钢琴,是立式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侧脸对着镜头。手指落在琴键上,姿态是弹到一半停住的。
林素琴。
林星晚在记忆共享里见过她年轻的、穿浅蓝毛衣的、月光下的林素琴。照片里这个比记忆里的更清晰。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专注。
"这是我妻子。"傅明德走到照片旁边,"她在这里学会了第一首曲子。就在那架钢琴上"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确实有一架立式钢琴。旧了,琴漆斑驳,琴盖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琴键是干净的有人最近擦过。
"她八岁开始学琴。在这间屋子里。"傅明德的声音很轻,"这栋房子原来是她外婆的。后来外婆去世了,房子给了她。再后来她把这里改成了实验站。"
"她把外婆的房子改成实验室?"林星晚问。
"她说'这里是我开始的地方。也是我应该留下来的地方。'"
傅晏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通道里传来的信号很杂太多情绪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傅明德看了他一眼。没叫他。转身走到书桌旁边,拉开了一个抽屉。
"有些东西应该给你们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本子。不大,32开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质,用一根皮绳系着。他解开皮绳,翻开最后一页,递给林星晚。
日记。
字迹她认识跟乐谱上一样。秀气,整齐,每个字的间距几乎一样。墨水是蓝黑色的,有些地方洇开了,像被水滴过或者泪。
最后一页。日期是她看了一眼没有年份。只有月日。十月十七。
上面写着:
"如果有一天,星晚来到了这里,请告诉她:共振不是诅咒,是礼物。"
林星晚的手在抖。
星晚。
林素琴的日记里写着"星晚"两个字。
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她的名字本身就跟这件事有关。她爸妈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没出生,更不可能知道什么意识共振、什么林素琴的日记。
但"星晚"两个字就写在那里。二十年前的笔迹,蓝黑色的墨水,泛黄的纸页。
她抬头看傅明德。
傅明德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不是期待,不是暗示,只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的平静目光。
"这"她的声音有点干,"这个'星晚'是我吗?"
"我不知道。"傅明德说,"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衰退了。她那时候不认识任何人包括我。但她写了这个名字。写了'星晚'。"
"你之前见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傅明德说,"直到小晏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想起这本日记。"
林星晚低头看着那行字。字迹很稳不像一个意识衰退的人写的。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像在写一句很重要的话,怕写错了就没人看懂了。
"共振不是诅咒,是礼物。"她念出来。
傅晏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走到林星晚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日记。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通道里所有杂乱的情绪忽然全部安静了像暴风雨突然停了。只剩下一种:震惊。
"她的字。"他在通道里传过来一个意思不是给林星晚的,是自言自语。"这是她的字。跟乐谱上一样。"
林星晚把日记本翻回第一页。前面全是日记一天一天的,记录了实验进度、天气、钢琴练习。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到中间几页已经有些认不出了。但最后这一页
最后这一页的字迹反而最工整。像她把最后一点清醒都用来写了这句话。
"她什么时候写的?"傅晏问傅明德。
"十月十七号。"傅明德说,"她去世前一个月。那天她忽然很清醒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清醒。她坐在这架钢琴前面弹了整整一个下午。弹完之后她写了这句话。写完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又不认识我了。"
林星晚合上日记本。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她手里有点凉。
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架旧钢琴。琴键是白色的有人擦过。白得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