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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下,山呼海啸的“真凰”之声几乎要掀翻整个皇城。
萧重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姜离的腰,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这具身体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强弩之末的、濒临崩溃的生理性战栗。她后背的囚衣早已被冷汗和方才泼溅的“圣水”浸透,紧贴着他掌心铠甲冰冷的边缘。
“王爷,”姜离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别松手……看侧方,第三根蟠龙柱后,那团晃动的帷幕。”
萧重顺着她几乎无法察觉的视线引导望去。在【视界共享】残留的、如同隔着一层水雾般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个仓皇佝偻的身影,正试图借着狂乱人群的遮挡,从祭坛侧方的阴影里匍匐溜走。是虚云!那老道捂着一只流血的眼睛,道袍下摆已被烧焦,形容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跑不了。”萧重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不是跑,”姜离扣着他手腕的指尖骤然收紧,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刚刚从火海里爬出来的人。她牵引着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虚云藏匿的方向。“是‘天罚’……需要个引子。”
萧重瞬间领会。他袖底机括微不可察地一振。
“妖道虚云,假借天命,祸乱朝纲——天雷,诛邪!”
姜离用尽力气,嘶哑的声音却奇异地通过祭坛上某个隐蔽的传声铜管放大,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头顶。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萧重袖中一枚乌黑的三角棱钉激射而出,精准地穿透了那厚重的明黄帷幕!
“嗤啦——!”
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
“啊——!”虚云一声惨嚎,连滚带爬地从破开的帷幕后跌了出来,道冠歪斜,满脸是血和烟灰,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台下惊呼骤起。
“妖道现形了!”
“真凰指引天雷劈他!”
虚云挣扎着想爬起来,嘶声力竭地喊:“不是!是机关!是摄政王他暗藏凶器!那火也是假的,是磷粉!还有那还魂术,不过是南疆的龟息……”
他的辩解淹没在更大的混乱里。
姜离苍白如纸的唇微微一动,对着祭坛下方某个角落,做了个极轻微的口型。
一直潜伏在禁卫军边缘、伪装成普通兵卒的影九,眼神一厉,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一个早就放置好的、看似装饰用的铜盆。盆里并非清水,而是混了大量生石灰的粘稠浆液!
浆液泼洒在早已被“圣水”浸湿的祭坛地砖上。
“滋啦——!!!”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大量白色蒸汽冲天而起!滚烫的白雾瞬间将刚刚爬起身的虚云吞没!
“妖气!是妖气!”不知谁在人群中尖声叫道。
白雾翻滚,其中传来虚云更加凄厉的咳嗽和惨叫,还有他胡乱挥舞手臂、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火焰的癫狂模样。在不明真相的百姓和大多数官员眼中,这分明就是被“真凰”引来的“天雷”劈中后,体内邪祟妖气被逼出体外的骇人景象!
禁卫军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想上前查看或擒拿。
姜离的声音再次通过铜管响起,冰冷而威严,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凡血肉之躯,触碰此獠妖气者,必遭雷殛,神魂俱灭!”
想上前的禁卫军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露出恐惧。
白雾稍散,露出其中虚云的身影。他瘫软在地,四肢诡异地抽搐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神涣散,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姜离提前让人涂抹在祭坛边缘、他最容易触碰到的浮雕纹路上的强效麻醉药粉,经由他破损的皮肤和剧烈呼吸,终于彻底发作了。
“妖道伏诛了!”
“真凰法力无边!”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狂热。
龙椅之上,皇帝萧衍早已面无人色。他看着台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看着被百姓奉若神明的姜离,看着威严如天神、与姜离“携手”示现“神迹”的萧重,又看看地上那摊烂泥般、曾是他最大倚仗的国师……无边的寒意和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手指颤抖着,下意识就要去摸龙椅扶手上某个隐秘的机括——那是召唤他耗费巨资、秘密培养的影卫死士的信号。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机关的刹那。
祭台上,那个被萧重半抱在怀里的女人,忽然转过头,隔着混乱的人群,遥遥地、精准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姜离对着龙椅的方向,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些许旧日宫廷影子的敛衽礼。
她的嘴唇无声开合。
萧衍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两句谶语。
只有他,和已经瘫倒在地的虚云才知道的、关于他生母贺连太后,关于“牝鸡司晨,紫微晦暗;凤压龙首,国祚难长”的、最恶毒也最隐秘的诅咒预言!
“轰——!”
萧衍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她怎么会知道?!是虚云告诉她的?不,虚云不敢!那她是……她真的是……
“妖道虚云……蛊惑君心,亵渎神灵,罪不容诛!”萧衍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台下白雾中瘫软的虚云,“给朕拿下!押入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朕……没有朕与摄政王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禁卫军终于不再犹豫,一拥而上,将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虚云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喧嚣声中,萧重低下头,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人。她脸上的平静早已维持不住,眉心因剧痛而紧蹙,被他紧握的那只手掌心,一片焦黑血肉模糊,那是徒手按入掺了磷粉的“圣火”中留下的灼伤。可就是这样一具看似随时会碎裂的躯体,刚刚却主导了一场翻天覆地的“神迹”,将权势滔天的国师打入地狱,甚至……仅仅一个眼神,一句无声的谶语,就彻底击溃了皇帝的防线。
他读心术的能力在剧烈情绪波动下不受控制地蔓延,试图捕捉她此刻的思绪。
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计算,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如针的指向性意念——指向皇城西北角,那片属于国师府的、巍峨华丽的建筑群。
她咳了起来,单薄的身体在他臂弯里痉挛,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滴落在他玄黑的铠甲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色。
可她的手指,却固执地、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指尖依旧死死地指着国师府的方向。
萧重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那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单纯的杀意或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黑暗的东西——一种想要撕开这层层谜团、看看这副苍白皮囊下究竟藏着何等灵魂的、毁灭性的好奇。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托住,转身,大步走下祭坛。
身后,是尚未熄灭的圣火余烬,是狂热未褪的万千百姓,是瘫坐在龙椅上失魂落魄的皇帝,和一个时代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序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怀里的女人能听见,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撑住。你的‘神迹’……还没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