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天台。
林星晚闭着眼，坐在老位置上。傅晏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跟以前一样半米。
呼吸。吸呼吸呼。
但今天对不上。
以前同步呼吸只要三四个周期就能跟傅晏的频率咬合。今天她试了七八次，每次都对不齐她吸气的时候他在呼气，她呼气了他还在吸。像两个齿轮差了一个齿，怎么转都咬不上。
她能感觉到傅晏。但感觉糊了。
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在共振核心旁边，通道像一条透明的玻璃隧道。他的心跳、体温、情绪、甚至指尖的温度，全部清晰到像她自己的身体。但现在通道还在，信号还在传，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在，细节没了。
她知道他今天心情偏平，但不知道是"平静"还是"疲倦"。她知道他体温正常，但感受不到具体是36.5还是36.8。她知道他没吃早饭这个倒还清楚，因为胃空的信号比较强但不知道他喝没喝咖啡。
"感觉到了吗？"傅晏开口了。
"嗯。信号弱了。"
"我这边也是。你的情绪传过来以前是高清的，现在像标清。"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分辨率形容情绪了。"
"跟你待久了。"
林星晚睁开眼。傅晏也睁开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从杭州回来之后就开始了。"傅晏说，"周六晚上还好刚离开核心，残余的相干性还在。周日开始衰减。今天"
"今天已经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了。"
"没到马赛克。顶多毛玻璃。"
"你别安慰我了。我连你今天喝了什么咖啡都尝不出来。在杭州的时候我能尝到。"
傅晏没说话。他在想通道里传来的思维活动比语言清晰，虽然衰减了，但"他在分析"这件事还是能感觉到。
"共振核心是锚。"他终于说，"有锚的时候，通道被核心的能量场稳定住。没有锚通道靠我们自己的脑电波维持，但功率不够。就像手机离开WiFi热点，只能用蜂窝数据有信号，但慢，且不稳定。"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自己造一个锚？"
"不是造锚。是增强自身的信号强度。"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页面给她看。是一篇英文论文的摘要，她扫了一眼标题"冥想同步对脑电波相干性的长期增强效应"。
"又是论文。"
"论文说了同步呼吸如果从每天十分钟增加到三十分钟，持续两周后，脑电波的相干性会有一个跃升。跃升幅度"他指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够用吗？"
"不确定。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行。三十分钟。"
"早上十五分钟，晚上十五分钟。"
"你真把我当实验对象了。"
"我把你当搭档。"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在锁手机屏幕。但通道里传来的信号虽然糊了还是能分辨出一股暖意。被毛玻璃挡了一半，但还在。
上午九点半，林星晚坐在工位上改需求文档。
改到第四页的时候，苏念念从设计部那边过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她不喝咖啡，只喝热可可。
"星晚。"
"嗯？"
"周五你说有事要跟我说。"
"嗯。周五晚上。"
"能不能现在说？"
"现在不行。在上班。"
"那我等你。"苏念念没走。她坐在旁边，捧着热可可，没喝。杯子在手里转着，热气往上飘。
林星晚看了她一眼。苏念念的黑眼圈比上周又重了。她的共振波动林星晚虽然通道衰减了，但苏念念离她近，信号强度够在缓慢地震荡。不是平静的水面，是有波纹的。
"念念。你最近还有那些'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的情况吗？"
"有。"苏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
"什么事？"
"我画设计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热可可放在桌上，"我在画一个按钮的icon。画着画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按钮应该是圆角还是直角'。但那个念头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在想'圆角好看'，但脑子里同时有另一个念头说'直角更干净'。两个念头同时在。一个是我的，一个不是。"
"那个不是你的你觉得是谁的？"
苏念念看着她。眼睛瞪得比平时大。
"是你的。"
林星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我画着画着，忽然脑子里就冒出来'直角更干净'这四个字。然后我意识到那是你的想法。你在想UI的事。你在想'这个按钮应该用直角'。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那个念头语气、节奏、思维方式不是我的。是你的。"
"你确定？"
"我确定。因为我自己从来不觉得直角好看。我喜欢圆角。但那个念头非常坚定直角。干净。利落。那是你的审美。"
林星晚没说话。她看着苏念念苏念念的手指在热可可的杯壁上敲着，节奏不均匀，是她紧张的表现。
"还有更离谱的。"苏念念的声音更低了。"中午。我在工位上画稿子。忽然我'听到'了你在想午餐吃什么。"
"你'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冒出来的。你的声音不是声音，是那种"苏念念皱着眉找词，"像弹幕。脑子里的弹幕。'中午吃什么……酸菜鱼还是麻辣烫……昨天刚吃过酸菜鱼……那就麻辣烫吧'。一字不差。"
"然后呢？"
"然后我吓得笔都掉了。马克笔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我蹲下去捡笔的时候腿是软的。"
林星晚看着她。苏念念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苍白，是那种"世界观正在崩塌"的灰。
"星晚。"苏念念放下热可可，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能听到你在想什么？"
林星晚深吸了一口气。
"念念。你下午有会吗？"
"三点半有一个。两点没有。"
"两点。楼梯间。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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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零三分，消防楼梯间。
十九楼到二十楼之间的拐角。没人。水泥墙，铁扶手，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
林星晚关上门。苏念念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下巴绷着。
"说。"
"你可能觉得我疯了。"
"我已经觉得你疯了。说吧。"
林星晚想了一下从哪里开始。从APP？从循环？从共振？每一条线都太长了，讲完得两个小时。她挑了最短的。
"我跟傅晏之间有一种连接。意识层面的。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也能感受到我的。不是心灵感应那种玄学是物理层面的。量子共振。"
苏念念没说话。
"这个连接是一个APP引发的。那个心动任务的APP。它不是普通的社交软件。它能在两个人之间建立意识通道。"
苏念念还是没说话。
"通道建立之后，我和傅晏的意识就开始同步。先是情绪感知，然后是感官共享，最后是融合。我们的意识融合了。融合之后，通道变成了永久的。"
苏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共振不只是我和傅晏之间的事。"林星晚继续说，"它会扩散。周围的人跟共振强度高的人接触越多自己的共振指数也会升高。"
"你的意思是"苏念念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也被传染了。"
"不是传染。是波及。像水面上的波纹。你离我近，波纹就传到你那里了。"
"所以我能听到你想午餐吃什么是因为这个？"
"对。"
苏念念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的嗡嗡声和远处电梯井传来的风声。
"你们两个疯子。"她终于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量子共振。意识通道。融合。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听听这像不像精神病院的病历？"
"我知道听起来很疯。"
"不是'很疯'。是'他妈的完全疯了'。"苏念念的手从胸前放下来，攥着扶手。"你告诉我你跟傅晏的意识融合了。我能听到你想午饭吃什么。这他妈的"
她没说完。深吸了一口气。
"你证明给我看。"
"什么？"
"你说你能感受到傅晏的情绪。那你现在告诉我他在想什么？"
林星晚闭上眼。通道毛玻璃一样的通道她把注意力集中过去。傅晏在十四楼。他的信号虽然衰减了，但"大的轮廓"还在。
"他在看代码。不是在写，是在读。读别人的代码。他的情绪"她皱了一下眉，"偏平静，但有一点紧张。不是焦虑那种紧张是'在检查有没有问题'的那种紧。他的右手"她又集中了一下，"右手食指在点桌面。无意识的。他读代码的时候会这样。"
苏念念掏出手机。打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过了十秒，回复来了。苏念念把屏幕翻给林星晚看。
是傅晏回的："在看后端组的代码。有点紧张，怕有bug。你怎么知道我在敲桌子？"
林星晚看着那条消息。抬头看苏念念。
苏念念的脸色更灰了。
"你他妈的没骗我。"她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苏念念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搓了一下脸。"行。我信了。但我需要我得消化一下。"
"没问题。慢慢来。"
"不是慢慢来的事"苏念念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好奇。很淡的，压在愤怒底下的好奇。"你刚才说共振会波及周围的人。我的指数你说的那个共振指数是多少？"
"0.55。上周测的。"
"0.55是什么概念？"
"1.00是融合。0.50是共振的激活阈值。你已经过了阈值了。"
"也就是说我以后能听到更多你在想什么？"
"可能。也可能反过来你能听到别人的。不一定是我的。"
苏念念沉默了一下。她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星晚。"
"嗯？"
"你能让我'感受'一下吗？你说的那个共振。"
林星晚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知道我脑子里的那些'弹幕'到底是从哪来的。"
"今天不行。信号在衰减我跟傅晏的通道现在不稳定，没法引导你。等我跟傅晏把连接稳住"
"那要多久？"
"一两周。"
苏念念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停了。
"星晚。"
"嗯？"
"你那个麻辣烫中午到底吃了没有？"
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了。"
"哪家？"
"楼下那家。"
"下次帮我带一份。"苏念念说完，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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