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不是那种缺觉的疼、或者感冒的疼。是从脑子里面炸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壁上刮。林星晚被疼醒的时候,整个人蜷在床上,两只手捂着太阳穴,指甲掐进头皮里。
凌晨三点十一分。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刺眼,她眯着眼看了一眼。
APP的界面红了一片。共振指数那一栏的数字在跳:1.12……1.14……1.15。
1.15。
上次看的时候还是1.00。什么时候涨上去的?她不知道。这几天信号衰减得厉害,她把注意力都放在"怎么让通道变清"上,没顾上看指数。
现在指数在涨而且是自己在涨。不需要同步呼吸,不需要共振核心,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它在自己往上爬。
又是一波疼。这次不是太阳穴是前额,像有人用拇指用力按着她额头正中间的位置。按得很重,重到她眼前发白。
然后她感觉到了"撕裂"。
不是物理的撕裂是意识的。像她的"自我"被两只手从中间往两边拽。一边是"林星晚",另一边是不是傅晏。是"共振本身"。那个连接她和傅晏的通道,像一棵树的根系,扎进了她意识的土壤里。指数越高,根扎得越深。深到开始跟"林星晚"本身的意识抢地盘。
她的手在抖。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枕头上。她想去捡,但手指不听使唤不是瘫了,是大脑跟手指之间的信号被干扰了。通道的信号太强,强到盖过了她自己的神经指令。
通道里傅晏的信号突然炸了。
不是平时的情绪传递。是一股尖锐的警觉。他醒了。他被她的疼痛惊醒了通道把她的头痛原封不动地传了过去,他在睡梦中接收到了。
"星晚!"通道里传来他的声音不是意思传递,是真的声音。他在喊。
"我"她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头疼又来了一波,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
通道里传来他正在做的事穿鞋、拿钥匙、出门。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信号像快进的视频。他的情绪传过来:恐惧。不是怕她出事的那种恐惧是怕失去她的那种。
十五分钟后她不知道是十五分钟,是后来他告诉她的门铃响了。不对,不是门铃。是敲门声。很急。拳头砸的。
她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着地,手撑着地板爬到门口。手够不到门把手抖得太厉害了。她用两只手一起攥住把手,往下压,门开了。
傅晏站在门口。
黑T恤,外面套了件卫衣反的,标签露在外面。裤子是睡裤。鞋穿反了。他跑来的。
"手机。"他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摸她放在床上的手机。拿到了。屏幕还亮着1.17。又涨了。
他没犹豫。拔掉了手机充电线不对,手机没在充电。他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黑了。
APP离线了。
林星晚感觉到了变化不是立刻的,是几秒之后。像有人把水龙头关小了。通道的信号开始减弱。前额那股"被按住"的压力松了一点。撕裂感还在,但不再加剧了。
"指数在降。"她说。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嘴沙子。
"嗯。"傅晏把她的手机放在桌上,转过来看着她。他的脸走廊的声控灯从门口照进来,白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唇是白的。不是冷是吓的。
"能站起来吗?"
"能。"她扶着门框站起来了。腿还在抖,但能站。
"去医院。"
"现在?凌晨三点"
"现在。"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已经掏出手机在叫车了。
"傅晏"
"别说话。穿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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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
凌晨三点半的急诊没什么人。护士台坐着一个打哈欠的护士,看到林星晚被搀进来,指了指神经内科的方向。
值班医生姓张,四十来岁,戴着厚镜片,一看就是熬了夜的那种疲倦。他让林星晚坐在检查椅上,问了几句头疼多久了、什么部位、有没有呕吐然后开了个脑部CT。
CT结果出来很快。张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半天,又看了一遍。
"你最近有没有用什么特殊的电子设备?"他问。
"什么意思?"
"你的前额叶皮层"他指着片子上的一块区域,"活跃度异常高。不是肿瘤,不是炎症。是代谢过快。这个区域的葡萄糖消耗量是正常人的三倍。"
"三倍?"傅晏在旁边开口了。
"三倍。我从医二十年,只在前额叶癫痫患者身上见过类似的活跃度。但你的波形不像癫痫更像"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你在同时进行高强度的认知任务。比如同时做十道数学题那种。"
"但我现在什么都没做。我就躺在床上睡觉。"
"所以我说异常。"张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最近压力大吗?睡眠怎么样?"
"压力有点大。睡眠一般。"
"先观察。如果头疼反复发作,再来复查。我现在给你开点止痛药布洛芬就行。但如果出现呕吐、视力模糊、或者意识丧失,立刻来急诊。"
出了诊室,走廊里很安静。凌晨四点的医院,只有应急灯和远处护士站的键盘声。
林星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药方。傅晏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鞋还是反的标签还露在外面。
"你的衣服反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换。也没说话。
"傅晏。"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面前蹲下了。蹲到跟她平视的高度。
"我们需要暂停共振连接。"
林星晚看着他。
"指数1.15。"他说,"你的前额叶活跃度是正常人的三倍。你的大脑在超载。再涨下去张医生说的那些症状,呕吐、视力模糊、意识丧失不是吓你的。"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的意思。"
"你想断开通道。"
"不是断开。是暂停。等指数降下来"
"不。"
"星晚"
"不。"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坚定。头疼还在,但说话的时候她的脑子是清楚的。"不断开。不暂停。"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手机关了,APP离线了,但通道还在。通道是意识层面的,不依赖APP。只是信号弱了很多毛玻璃变成了磨砂玻璃。
"你会受伤的。"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傅晏。"她打断他,"你听我说。在循环里二十七次循环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
他没说话。
"不是循环本身。不是重复。不是被拒绝。是害怕你离开。每一次循环开始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这次的你还是不是上一次的你。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还在。"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那些记忆在翻涌。
"现在通道建立了。我能感受到你在。每时每刻。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情绪全部都在。这是我从循环里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你让我断开等于让我回到循环里的那种恐惧。"
傅晏的喉结动了。通道里传来的信号她能感觉到不是坚持,不是反驳。是心碎。他的心碎传过来,像一杯温水从胸口倒下去,烫的,但暖的。
"我宁愿受伤,也不愿断开。"她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走廊安静了很久。远处有辆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然后傅晏站起来了。他坐到她旁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她的头走廊冷。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混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差点听不到。"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我来控制指数。你那边的信号太强我来做缓冲。我吸收一部分。"
"你吸收你自己也会超载。"
"不会。我的前额叶活跃度没你高。张医生只看了你的片子我的脑子比你扛得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头疼我也能感觉到但程度只有你的三分之一。说明我的承受阈值比你高。"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应急灯下很白,眼眶下面有青色他也好几天没睡好了。
"傅晏。"
"嗯。"
"在循环里你说你准备了二十七次循环那么久。"
"嗯。"
"那这一次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走。"
他转过头看她。
"哪怕循环一千次。"他说。
她的眼眶热了。没哭疼的。头疼和心疼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作怪。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卫衣帽子蹭着她的额头,布料有点糙,但暖和。通道里他的心跳传过来稳的,慢的,像节拍器。
"吃止痛药。"他说,"然后睡一会儿。我在这儿。"
"你不困?"
"不困。"
"骗子。"
"有点困。但不想睡。"
"为什么?"
他没回答。但通道里传来了答案不是语言,是一股情绪。怕。他怕她睡着之后指数又涨上去。他想看着。
"你睡。我盯着。"他说。
她闭上了眼。药效上来了布洛芬的困意加上凌晨四点的疲倦,像一只手把她往水下按。通道里傅晏的心跳还在,稳的,慢的。
她在心跳声里睡着了。
傅晏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走廊的应急灯嗡嗡响着。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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