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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皮肉被烧灼后持续的、闷钝的痛楚,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胛。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榻上,身上盖着件玄黑的外氅,带着铁与血混合的冷硬气息。
是萧重的。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跳动。她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石室,陈设简单到近乎粗陋,除了她身下的榻,便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药草气息。
“醒了?”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重倚在门框边,玄甲未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墨色。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刃口在昏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寒芒。
姜离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左臂。纱布很新,包扎得甚至算得上细致。“你包的?”
“影七。”萧重走进来,将匕首“笃”地一声钉在木桌上,“他懂些外伤处理。”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裹着纱布的手臂上,“磷粉灼伤,不算深,但面积不小。你对自己倒是狠得下心。”
“比不上王爷对自己狠。”姜离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些沙哑,“祭坛上那场戏,王爷配合得不错。”
“戏?”萧重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那双眼睛像盯住猎物的猛兽,“从你识破虚云假死潜逃,到引动天雷诛杀妖道,再到最后那场‘真凰泣血,指认妖巢’……步步算计,环环相扣。姜离,这若只是戏,那这世上便没有真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如何知道虚云会从祭坛密道遁走?又如何能算准雷击的时机?还有……”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最后指的方向,确实是国师府。可国师府占地三十余亩,屋舍上百间,你凭什么断定,他藏匿罪证或同党的核心地点,就在那里?”
姜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王爷信天命吗?”
“不信。”
“那我若说,是‘看’见的呢?”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画面,会自己跳出来。比如虚云在密道中仓皇奔逃的样子,比如国师府地下那间用青金石铺地、以鲛人油为灯的炼金密室。”
萧重瞳孔微缩。
姜离继续道:“至于雷击……那不是算准的。是我让影七提前在祭坛铜鼎的夹层里,埋了足够多的铁粉和硝石混合物。虚云启动机关假死时,震动会让混合物洒落,而他自己身上那件‘金丝法衣’,在特定角度下就是最好的引雷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说到底,是他自己为自己铺好了死路。”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点火星。
“所以,”萧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从你向本王要那份清单开始,甚至更早……你就已经在布局今天这一切。包括让本王在最后关头,不得不站出来,以‘肃清妖道余孽’之名,公开接管局面。”
“王爷不喜欢吗?”姜离微微偏头,“比起当一个被皇帝猜忌、被文官攻讦、被太后制衡的摄政王,一个受命于天、诛杀妖邪、拨乱反正的‘守国真龙’,是不是……更名正言顺一些?”
萧重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油灯光完全遮蔽。他两步跨到榻前,俯身,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姜离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姜离,”他的声音里翻滚着某种危险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比虚云那个装神弄鬼的妖道,更像一个……怪物。”
姜离笑了。因为下巴被捏着,那笑容有些变形,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疯狂。“怪物?王爷,这吃人的世道里,谁不是怪物?只不过有的怪物披着人皮,有的怪物……懒得披罢了。”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覆在萧重捏着她下巴的手腕上。指尖冰凉。
“而且,王爷现在没得选。”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祭天大典,万民目睹。虚云是妖道,那我就是诛杀妖道的‘真凰’。你护着我走下祭坛,天下人便都认定,你与我是一道的。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恐怕已经流传开新的‘神迹’了——比如某处古井突然涌出金光,石壁上显现‘真龙归位’的天启文字。王爷,这泼天的‘天命’,你接,还是不接?”
萧重的手腕肌肉瞬间绷紧。他眼底风暴凝聚,杀意几乎要实质化地溢出来。读心术的波动剧烈地扫过姜离——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怀疑这一切是否又是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良久,他松开了手,直起身。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国师府的炼金房。”姜离立刻回答,毫不拖泥带水,“里面所有的器物、材料、典籍,包括虚云留下的那些半成品和笔记,我全要。人手我自己有,但需要王爷给一道手令,允许我的人自由进出,并封锁消息。”
“理由。”
“虚云能用炼金术造假天象、制幻药、甚至搞出那些似是而非的‘法宝’,就说明那地方有价值。我要弄清楚他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还有没有同党掌握类似的技术。”姜离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地方,做一些……不太方便让人知道的事情。”
萧重盯着她:“比如?”
“比如,帮王爷解决一些麻烦。”姜离靠回榻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比如禁军里那几个,表面效忠王爷,实则只听萧衍密令的副将。名字需要我报出来吗?”
萧重眼神骤然凌厉。
姜离却像没看见,自顾自掰着手指:“左骁卫副将赵莽,右威卫副将钱禄,还有……掌管京城九门钥匙的巡防营统领,孙德海。这三个人,是萧衍埋在你眼皮子底下最深的钉子。虚云倒台,他们必然警觉,要么蛰伏更深,要么……狗急跳墙。”
“你能除掉他们?”萧重问。
“不能。”姜离坦然道,“但我能给你一个名正言顺除掉他们的机会。而且,保证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
“说。”
“很简单。”姜离笑了,“接下来,京城会有一场持续数日的大雾。雾散之后,需要一场‘甘霖’涤荡妖氛。届时,请王爷亲自登台祈雨。而在祈雨前,我会让那三位‘忠臣’,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犯下恰当的‘错误’——比如,试图破坏祈雨法坛,亵渎天意。到时候,王爷当众拿下,以‘逆天行事,祸乱国本’之罪处置,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萧重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他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也在评估眼前这个女人可怕的计算能力。
“大雾?你如何肯定会有大雾?”
“我让影七在城中十七处关键水井和地气节点,埋了些小玩意儿。算算时辰,也该起作用了。”姜离望向石室唯一那扇狭小的气窗,窗外,原本深沉的夜色,似乎正被一种粘稠的灰白色悄然渗透。“看,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丝湿冷的气息,顺着气窗缝隙钻了进来。
萧重也转头看向气窗。许久,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无尽的复杂。
“姜离,”他背对着她,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若有一天,本王发现你算计到本王头上……”
“那王爷随时可以杀了我。”姜离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就像现在,王爷心里不就正在想,要不要干脆挖出我的眼睛,看看这‘视界共享’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吗?”
萧重背影猛地一僵。
姜离却仿佛没察觉,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不过在那之前,王爷或许可以先听听另一件事。”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
“**‘重儿,别回头,一直往前走。娘不疼。’**”
“哐当!”
那柄一直钉在木桌上的匕首,被萧重骤然爆发的罡气震得飞起,又跌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转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裂痕,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住姜离,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姜离平静地回视着他,仿佛刚才只是念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诗。
“冷宫,西偏殿,寅时三刻,霜降之日。”她缓缓报出时间地点,“你母妃容嫔,咽气前,握着你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除了你,没有第三个人听见。对吗,王爷?”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雾气弥漫的窸窣声响,越来越浓,渐渐吞没了整个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