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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渗进石室的砖缝里。
萧重盯着姜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几乎要冲破皮囊的暴戾气息,被他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压了回去。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姜离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用袖口擦了擦刃口,动作慢条斯理,“我还知道,容嫔娘娘并非病故,而是被人用‘霜凝草’混在安神香里,一点一点耗干了气血。那香,是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后赏的,对吧?”
萧重没说话,但石室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
“王爷,”姜离将匕首递还给他,刀柄朝前,“我们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吗?比如,去抄了虚云的老巢,看看这位‘国师’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又到底在为谁办事。”
萧重接过匕首,指节捏得发白。他深深看了姜离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杀意,有探究,更有一种被彻底掀开旧伤疤的刺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带路。”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
国师府早已被黑甲卫围得水泄不通。
昔日香火鼎盛、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一片死寂。朱红大门洞开,里面值钱的摆设、供奉的金身,早已被先一步控制现场的影卫清点封存。
姜离跨过高高的门槛,对两旁堆积如山的金银玉器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前厅,绕过供奉三清的大殿,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后院一处偏僻的、看似堆放杂物的柴房走去。
跟在身后的影九忍不住低声道:“姜姑娘,库房和寝殿在另一边……”
“那里没有我要的东西。”姜离头也不回,推开柴房虚掩的木门。
里面堆着干柴和破旧法器,灰尘扑面。影九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见姜离走到东墙边,伸手在几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阶梯,一股混合着硫磺、硝石和某种刺鼻酸味的怪异气息涌了出来。
影九瞳孔一缩。
姜离已经率先走了下去。阶梯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暗室。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幽冷。这里没有神像,没有经卷,只有一排排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铜制器皿。
“白磷……小心别碰,见空气容易自燃。这是硝石,纯度不错。硫磺……嗯,还有汞?”姜离如数家珍,手指快速点过那些罐子,眼神发亮,“这些,还有那边那些铜管、皮囊、玻璃器皿……全部打包,小心轻放,一件不许漏。”
她语气里的熟稔和精准,让跟进来的萧重靠在门边,沉默地注视着。
影九立刻带人动手。
就在此时,暗室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木架后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喀”的轻响,像是机括转动。
姜离猛地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木架。“影九!左前方三步,地板夹层,浇灭它!用你身上带的寒潭水!”
影九虽不明所以,但执行命令已成本能,身形一闪,腰间皮囊的水箭般射出,精准灌入姜离所指的地板缝隙。
“嗤——!”
一股白烟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冒起。
几乎同时,木架被影卫粗暴拉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夹层。形容枯槁、只剩一口气的虚云被堵着嘴绑在里面,他右手食指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扣在一个小小的金属拉环上,拉环连接着埋入地板的引线,引线尽头是一小包黑火药。只是此刻,引信已被寒潭水彻底浸透。
虚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疯狂。
“想同归于尽?”姜离走过去,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可惜,你埋火药的手法太糙,硫磺味都没藏住。”她说着,目光扫过暗室顶部几处隐蔽的铜管接口,“还有这些‘传音筒’,用铜管连接各处,再找个嗓门大的躲在远处喊话,就是‘天神传音’了?国师大人,戏法该更新了。”
虚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死死瞪着姜离,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姜离懒得再理他,起身走到虚云之前藏身的简陋床铺边,掀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褥,在枕木下方,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质地特殊的绢布,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一串串名字和古怪符号,像是一种密码。姜离的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其中一个用特殊记号标注的名字,以及旁边关联的简短注记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婉(已故),关联:前朝凤羽卫暗桩,代号“雀”,潜伏姜氏。
这身体原主的母亲,苏婉?
“找到什么了?”萧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听不出情绪。
姜离面色如常地将绢布折起,塞入袖中,转身时已是一片平静:“一份名单,看起来像是虚云背后之人的联络网。很有意思。”她顿了顿,“不过王爷,现在有更急的事。”
她看向萧重,清晰地说:“我刚‘听’到影七传来的心音,很急——陛下在宫里宣布,愿意退位让贤。”
萧重眼神陡然锐利。
“但有个条件,”姜离继续道,语速加快,“退位前,他要去太庙祭祖,告慰列祖列宗。时间就在两个时辰后。”
萧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垂死挣扎,还想在祖宗面前演最后一出戏?”
“恐怕不止是演戏。”姜离将袖中的绢布露出一角,点了点上面几个用朱砂特别圈出的符号,那些符号指向的位置,正是太庙内的几处关键建筑,“这份名单显示,太庙里的一些‘老人’,早就被替换或收买了。陛下这一步,不是挣扎,是请君入瓮。他等着你去太庙,那里……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
她抬起眼,看向萧重:“王爷,这趟祭祖,你去不去?”
萧重与她对视,石室幽光下,他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风暴。片刻,他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血腥的兴奋。
“去,为何不去?”他迈步朝外走去,黑袍拂过满是灰尘的地面,“本王倒要看看,本王的‘好侄儿’,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本王准备了怎样的‘祭品’。”
姜离看着他的背影,将袖中绢布彻底收好,那上面“苏婉”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
太庙……恐怕不止是萧衍的陷阱。
她嗅到了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