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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萧重走在前面,黑袍被晨风微微掀起,露出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乌鞘长刀。姜离落后半步,目光扫过沿途肃立的禁军。这些面孔大多陌生,眼神里透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死寂。
“名单上的人,有几个对得上?”萧重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沿途所见,至少三成。”姜离同样低声回应,“换防的理由很充分——太庙祭祖,需用最‘忠诚可靠’之人。陛下考虑得很周全。”
萧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太庙的朱红大门已在眼前,沉重的门扉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幽深肃穆的殿堂。香烛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萧衍一身明黄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已立在殿中神主牌位前。他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庄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皇叔来了。”萧衍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有些发飘,“吉时将至,请皇叔入位。”
萧重迈步进去,姜离紧随其后。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布局:高耸的梁柱,垂挂的帷幔,正中巨大的青铜香炉已升起袅袅青烟。香炉两侧,站着数名低眉顺眼的内侍和礼官。
就在萧重即将走到属于摄政王的拜垫前时,姜离忽然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晰:“王爷,您的冠缨有些松了,于礼不合。”她伸出手,指尖飞快地掠过萧重宽大的袖口,将一团浸透药水、紧紧卷着的细棉布塞了进去,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道:“香有问题,遇热发散,掩住口鼻。”
萧重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触到了那团潮湿冰凉的布巾。他走到拜垫前,撩袍跪下,动作流畅自然。
萧衍的目光在萧重和姜离之间快速逡巡了一下,似乎没发现异常,这才转身,面向祖宗牌位,开始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诵读冗长的祭文。
姜离跪在萧重侧后方稍远的位置,垂着眼,【读心术】无声开启,如无形的触角,探向殿中那个最焦灼的源头。
(……快了……烟气再浓一些……梁上的人……准备好……)
(……皇叔,你今日必死于此……这江山……本该是朕的……)
(……柳青青……你的家人……事成之后……朕会厚待……若失手……哼……)
萧衍的心声杂乱而充满杀意,伴随着他口中庄严肃穆的祭文,显得格外扭曲。姜离的注意力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梁上的死士,名叫柳青青。而香烟的浓度,正在接近某个临界点。
她微微抬眼,看向那巨大的香炉。青烟盘旋上升,在殿宇高处渐渐汇聚,变得有些氤氲。殿内侍立的几个“礼官”,呼吸似乎也放轻了,手悄然垂向身侧。
就是现在。
姜离在萧衍念完一段祭文,众人需依礼起身、跨过身前低矮的朱漆门槛进入内殿进行下一环节时,跟着站了起来。她脚步看似平稳,却在跨越那道门槛时,左脚“不慎”在门槛棱角上重重一磕!
“嘶——”她低呼一声,身体踉跄,右手下意识撑地。指尖传来刺痛,精心藏在指甲缝里的特制蜡丸被压破,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迅速渗入地砖缝隙。同时,她左手袖中滑出一枚尖锐的银簪尾端,狠狠划过右手掌心。
鲜血立刻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她刚才“失手”滴落药液的那几块地砖上。
嗤——
一阵轻微却奇异的声响,以那几块地砖为中心,白色的寒雾猛地升腾而起!雾气极冷,迅速弥漫,与香炉中升起的温热烟气接触,瞬间形成大片浓密的白雾,笼罩了大半个殿堂!
“怎么回事?!”
“护驾!护驾!”
惊呼声顿时响起,视线被严重阻碍。
几乎在雾气弥漫的同一瞬间,殿宇高处的横梁上,一道纤细的黑影如鹰隼般疾扑而下,手中短剑的寒芒穿透雾气,直指萧重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显然是蓄谋已久的绝杀!
然而,那致命的一剑,却在距离萧重背心仅有三寸时,硬生生顿住了。
因为一柄更短、更轻巧的匕首,从斜刺里精准地架住了短剑的锋刃。持着匕首的,是姜离流着血的右手。她不知何时已挡在了萧重身后,脸色因失血和紧张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雾中那双近在咫尺、充满惊愕与杀意的眼睛。
“柳青青,”姜离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不容打断,“你弟弟柳安,六岁,左耳后有红色胎记,被关在西郊杏子巷第三户的暗窖里。你母亲痨病已久,用的药里被掺了慢毒。现在收手,我保他们活。继续,他们立刻会死。”
雾中那双眼睛骤然睁大,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乌黑的刀光,如撕裂浓雾的闪电,贴着姜离的耳畔掠过,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取柳青青咽喉!是萧重出手了,他虽被雾气所阻,却精准地感知到了杀机来源。
“王爷,留人!”姜离急喝。
乌鞘长刀的刀尖,在触及柳青青皮肤前毫厘之处,稳稳停住。持刀的萧重从雾中显出身形,他另一只手已用那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眼神冰冷地扫过被姜离制住的柳青青,又看向姜离鲜血淋漓的手掌,最后,目光穿透逐渐散去的雾气,锁定了祭坛前那个僵立当场的明黄色身影。
萧衍脸上的庄重早已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计划彻底败露的苍白。他看着雾散后殿内的景象:姜离与一名黑衣死士对峙,萧重持刀而立,目光如冰。他安排的其他伏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尚未散尽的怪异雾气弄得不知所措,竟无人按计划冲出。
“陛下的祭祖大礼,真是别开生面。”萧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残余的雾气都仿佛凝结了。他手腕一翻,长刀归鞘,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萧衍嘴唇哆嗦着,后退了一步,撞在祭案上,香炉摇晃。“朕……朕……”他猛地转向殿外,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利喊道:“退……退朝!祭礼……祭礼暂缓!朕……朕身体不适!”
说完,他再不敢看萧重一眼,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在几个真正心腹太监的搀扶下,仓皇逃离了大殿,朝着内宫方向奔去。
殿内,只剩下萧重、姜离,以及被姜离匕首抵住、眼神剧烈挣扎的柳青青。
萧重走到姜离身边,看了一眼她还在渗血的手掌,又看向柳青青。“这就是你名单上,最后那个‘不确定’的死士?”
“现在是了。”姜离忍着痛,目光仍锁着柳青青,“她家人是筹码,也是软肋。陛下能用,我们也能用。”她对着柳青青,一字一句道:“选择。”
柳青青握着短剑的手指,一根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以及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希冀。
“我……选活路。”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