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入座。"
何志远站在听证会大厅的主席台旁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不是上次来公司时的夹克。听证会级别的正式。
大厅不大。U型桌。五位官员坐在正面,面前各有一摞文件。左边是证人席四把椅子,四个话筒。右边是旁听席十几把折叠椅,坐了一些人,林星晚看到了苏念念和周总。
四把证人椅。四个名字。
林星晚。傅晏。陈启明。傅明德。
傅明德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拄着一根拐杖上次没见他用从侧门进来,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坐下之后,他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面前。
傅晏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陈启明在中间。
陈启明穿了一身黑色。不是西装是高领毛衣加西装外套。他坐下来之后,冲林星晚的方向笑了一下。不是友善的笑是"终于到了这一步"的笑。
"各位。"何志远敲了一下麦克风。"今天的听证会是'意识共振技术社会影响评估'的最后一次。此前我们进行了为期六周的调查、取证和专家咨询。今天四位当事人将各自陈述观点。之后调查组将做出最终决定。"
他看向左边第一把椅子。"林星晚女士,请。"
林星晚把话筒拉低了一寸。她没有带稿子不是忘了,是不打算念。
"各位好。我是星轨项目的负责人林星晚。"
她顿了一下。
"我想先说一件可能跟听证会关系不大的事。"
何志远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打断。
"六周前'共振'这个词上了热搜。之后恐惧、争论、阴谋论铺天盖地。有人说共振是超能力,有人说是脑控技术。我们的公司被调查,我们的APP被下线,我们的用户被恐慌笼罩。"
她看了一眼陈启明。陈启明还在笑。
"但在这六周里没有一个人因为'共振'受到实质性伤害。没有一个人的隐私被侵犯。没有一个人的脑电波被采集。星轨3.0的玩家报告的'类共振体验'经技术审计确认是正常的心理学现象。情感共鸣不是技术,是人类的本能。"
"所以我的观点是:我们不需要禁止共振。因为共振不是一种'技术'它是一种'现象'。你没法禁止引力,你没法禁止磁场,你也没法禁止两个频率一致的大脑产生共鸣。"
"但"她加重了语气,"我们也不需要滥用共振。我不赞成把共振变成商业产品不赞成用它做用户匹配、不赞成把它包装成'黑科技'、不赞成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它。"
她看向陈启明。
"陈总刚才在进门的时候笑了。我猜他想说的大概是'共振是未来,不该被限制'。我不完全同意。共振是未来但'未来'不等于'不需要规则'。"
"我们需要的是理解。理解共振是什么不是超能力,不是脑控,不是玄学。是两个灵魂之间的自然共鸣。理解了就不会恐惧。理解了就不会被滥用。"
她靠回椅背。"我说完了。"
何志远点了一下头。"陈启明先生,请。"
陈启明把话筒调了一下角度。他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激昂的演讲腔,是聊天一样的语气。
"林女士说了一句'你没法禁止引力'。我很赞同。但我想补一句你没法禁止引力,但你可以选择不去跳楼。"
他扫了一眼五位官员。
"共振是自然现象。没错。但'利用共振的技术'是可以被禁止的。问题是该不该禁?"
"我的观点是不该。"
"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对'自然现象'的利用。火是自然现象我们学会了用火。电是自然现象我们学会了发电。引力是自然现象我们造了飞机。共振凭什么不能利用?"
"禁止共振技术等于告诉全人类:你们大脑之间那种最深的连接那种能让你真正'感受到'另一个人的能力不允许被发展。不允许被增强。不允许被普及。"
"这不是保护人类。这是犯罪。"
他顿了一下。
"当然我不否认,共振技术有风险。任何新技术都有风险。火会烧死人。电会触死人。飞机会坠毁。但我们没有因此禁止火、电、飞机。我们制定了安全标准、操作规程、监管法律。"
"共振也一样。不要禁。要管。"
他靠回椅背。
何志远看向第三把椅子。"傅明德先生,请。"
傅明德慢慢把话筒拉近。他的手指林星晚注意到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帕金森的前兆。他已经七十二了。
"我是傅明德。1996年我建了那台共振核心。1998年我的妻子因为实验受了不可逆的损伤。2004年她去世了。之后我关闭了实验站。"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二十六年。我独自维护那台设备二十六年。不是为了科学是为了她。她的意识碎片还在核心里。只要核心在运转她就还在。"
他停了一下。
"有人说共振是工具。有人说共振是未来。我不这么看。"
"共振不是工具。共振是连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连接。我和我妻子之间的连接。我儿子和林星晚之间的连接。苏念念和他们之间的连接。"
"连接不能被禁止。只能被尊重。"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话筒推远了。靠回椅背。他的手还在抖。
何志远看向最后一把椅子。"傅晏先生,请。"
傅晏把话筒拉过来。他的声音很平比陈启明的还平。
"我没什么观点。我就说一个事实。"
"上周五政府封存了杭州的共振核心。APP的深度连接模块被下线。我们的共振通道失去了外部支撑。"
"按理论预测通道应该衰减到不可用的程度。"
"但没有。"
"我和林星晚通过自主共振维持了通道。不需要共振核心。不需要APP。不需要任何设备。"
"自主共振稳定度百分之八十二。核心依赖度百分之零。"
他看了一眼五位官员。
"你们可以封存设备。可以下线APP。可以暂停商业项目。但你们封存不了两个人的大脑。下线不了两个灵魂之间的连接。"
"共振不依赖机器。它依赖人。"
他靠回去。不说了。
大厅安静了。大概十秒。何志远的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四位陈述完毕。"他抬起头。"调查组将进行闭门讨论。结果一周内通知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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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
走廊里。林星晚走在前面,傅晏在旁边。傅明德被工作人员扶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要坐当晚的高铁回杭州。
"林女士。"
身后传来声音。陈启明。
林星晚站住了。转过身。
陈启明走过来。他的表情不笑了。是一种很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尊重"的神情。
"你不会喜欢监管的。"他说。
"我会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选择的。"
陈启明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你们跑得确实快。"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星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黑色高领,深色外套,步子不快不慢。
傅晏走到她旁边。"他说什么了?"
"说我不会喜欢监管。"
"你怎么回的?"
"说我会的。"
傅晏看了她一眼。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但没传出来。
两个人往大厅出口走。推开玻璃门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何志远说一周内出结果。"林星晚说。"你觉得会怎么判?"
"不会禁。"
"为什么?"
"因为陈启明说了一句话是对的火会烧死人,但我们没禁火。何志远是做社会影响评估的他比谁都清楚,禁一个自然现象是不可能的。"
"那他会怎么做?"
"监管。成立委员会。制定标准。把共振纳入管理框架。"
"委员会谁来管?"
傅晏没回答。但通道里传来了他的意思他知道她知道答案。
一周后。结果来了。
何志远的邮件抄送了四方。
"经调查组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如下:一、不禁止意识共振相关的自然现象研究。二、成立'共振伦理委员会',负责制定共振技术的安全标准、伦理准则和监管框架。三、委员会由七名委员组成,包括科技部代表一名、神经科学专家两名、心理学专家一名、伦理学专家一名、社会公众代表一名、行业代表一名。四、聘任林星晚女士为行业代表委员,任期两年。"
林星晚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行业代表委员。
她一个二十六岁的产品经理要参与制定共振技术的国家标准。
傅晏在通道里问:"你怎么想的?"
林星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管转。
"我想到一件事。"她在通道里回。
"什么?"
"循环开始之前我连一份需求文档都写不好。现在我要管一个国家级的委员会了。"
"你那时候需求文档写得也还行。"
"少安慰我。你知道我第一版需求被周总打回来三次。"
"两次。第三次是通过了。"
"是吗?"
"是。我记得。"
通道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林星晚笑了。
"傅晏。"
"嗯。"
"我们走到这一步了。"
"嗯。"
"下一步第三轮共振。APP上说'目标待定'。你知道是什么吗?"
傅晏沉默了。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他在想。不是不知道,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说。"林星晚在通道里推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终于说。"但最近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忘了什么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
林星晚在通道里感受了一下他的情绪。不是焦虑是困惑。一种很深的、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的困惑。
"你最近有忘事吗?"她问。
"没有。就是那个梦。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林星晚没说话。她看了一眼APP的界面。底部那行字还在:
"第三轮共振目标:待定。"
她把手机锁了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