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急着点。"
苏念念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的时候,林星晚的手指已经悬在邮件附件的下载键上了。周一早上八点零一分,邮件刚到发件人是科技部社会影响评估办公室,标题加粗了:"'共振伦理委员会·委员任命通知书'请查收。"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邮件了?"林星晚问。
"我也收到了。'公众委员'。"苏念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你猜还有谁?"
"傅明德?"
"科学委员。"
"赵墨?"
"技术委员。他妈的一个写后端的突然变成'技术委员'了,他刚才在群里发了三个问号。"
"周总?"
"企业委员。他没说话,但他在群里点了个赞。"
林星晚把附件下载下来。PDF文件,三页。第一页是任命通知,盖着科技部的红章。第二页是委员会成员名单七个名字:
何志远科技部代表,主任委员。
方旭东神经科学专家,北京大学教授。
孙瑶神经科学专家,中科院研究员。
李文康心理学专家,师范大学教授。
郑晓棠伦理学专家,社科院研究员。
苏念念公众委员。
林星晚行业代表委员。
第三页是职责说明。她快速扫了一遍制定共振技术的安全标准、伦理准则、监管框架;审查涉及共振技术的商业项目;定期向科技部提交评估报告。
"还有一个人没说。"苏念念在电话里压低声音,"你没注意到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谁?"
"傅晏。"
林星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翻回第二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实没有傅晏的名字。
"他没被选上?"
"不是没选上。我听何志远的秘书说傅晏主动退出了。他说'利益相关方不宜担任委员'。"
林星晚靠在椅背上。利益相关方傅晏的意思是,他是共振核心创造者的儿子,跟共振技术有直接的个人关联。如果他在委员会里他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听证会之后。他给何志远发了一封邮件。"
林星晚没说话。她看了一眼通道傅晏的信号稳稳地传过来。平静。专注。他在写代码。他什么都没跟她说。
"你生气了?"苏念念问。
"没有。"
"你声音变了。"
"我说没有。"
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PDF的第三页。通道里,傅晏的信号传过来他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你应该跟我说一声"和"我理解你为什么没说"搅在了一起。
"你退出了。"她在通道里说。
"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不需要你同意。这是我的决定。"
"我没说需要我同意。我说的是你应该告诉我。"
通道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传来了一个意思不是语言,是一股情绪。歉意。很淡的。底下还压着一层"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替你做选择"。
"行。"她在通道里回。"但你下次不管是退出还是加入先说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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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第一次委员会全体会议。
会议室在科技部大楼四楼。不大大概能坐十五个人。U型桌,深色木面,每个座位前面有话筒和名牌。
林星晚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了。何志远坐在主任委员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议程。方旭东神经科学家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正在翻手机。孙瑶比她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李文康心理学教授胖胖的,笑眯眯的,像弥勒佛。郑晓棠伦理学家瘦,严肃,嘴唇抿着一条线。
苏念念坐在公众委员的位置,面前放着她的平板电脑。她穿了件正式的衬衫第一次见她穿衬衫。赵墨坐在技术委员的位子上,推了一下眼镜,表情像在考试。周总坐在企业委员的位置,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傅明德没来他通过视频连线参加。屏幕上,他坐在杭州的某个房间里,拐杖靠在桌边。
"人都到齐了。"何志远敲了一下话筒。"第一次全体会议。议程有三项:一、宣读任命文件。二、讨论委员会工作规程。三、审议第一份决议草案。"
前两项用了四十分钟。任命文件就是那封PDF的内容,念了一遍。工作规程是标准的流程表决机制、会议频率、保密要求等。
第三项第一份决议草案。
何志远把一份两页纸的文件发到每个人面前。标题是:"关于禁止将意识共振技术用于军事目的的决议。"
"这是调查组在听证会之后起草的。"何志远说,"目的是在委员会成立之初就划出一条红线。各位可以发表意见。"
林星晚看了一遍文件。内容不长核心条款只有一条:"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将意识共振技术、设备及相关研究成果用于军事目的,包括但不限于:意识操控、情绪武器化、强制共振、非自愿的意识采集。违反者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我先说。"方旭东神经科学家开口了。"我同意。但有一个技术问题'意识共振技术'的定义需要更明确。目前学术界对'共振'的界定还很模糊。如果定义不清,这条决议在执行的时候会有漏洞。"
"方教授说得对。"孙瑶接话,"我建议在附件里加上技术定义至少把'量子层面的意识同步'和'心理学层面的情感共鸣'区分开。前者属于本决议管辖范围,后者不属于。"
"心理层面的情感共鸣不就是我们平时说的'共情'吗?"李文康笑了一下,"把共情纳入军事禁令就太可笑了。"
"所以必须区分。"孙瑶说。
讨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郑晓棠伦理学家提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一个人自愿接受共振比如自愿让自己的意识被采集算不算'非自愿'?"
"自愿的前提是知情同意。"林星晚开口了。"如果一个人在完全了解风险的前提下自愿接受那不算'非自愿'。但知情同意的标准必须由委员会制定不能由实施方自己定义。"
何志远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林委员说得对。这一条应该写进实施细则。"
苏念念举手:"我有一个问题。'军事目的'定义是什么?如果一家军事研究机构用共振技术做PTSD治疗算不算军事目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好问题。"何志远说。"我的理解是'目的'是关键。如果目的是治疗不算。如果目的是操控算。但具体界定需要"
"需要案例积累。"林星晚说。"现在没有先例。我们可以先通过一个原则性的决议,然后在实际执行中逐步细化。"
"同意。"方旭东说。"先过原则。细节后补。"
表决。七票赞成。零票反对。零票弃权。
第一条决议通过。
"会议记录会后在委员会内部传阅。"何志远合上文件,"下次会议两周后。议程是制定'共振技术安全标准'的框架。散会。"
散会之后,林星晚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其他人陆续走了苏念念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你做得挺好的。"
"我没有想太多。"
"你的脸在说'我想太多了'。"
"你能不能别用共振读我的脸"
"这不用共振。这是闺蜜的基本功。"
苏念念走了。会议室空了。
林星晚站起来,准备走。路过墙边的时候她注意到墙上挂了几张照片。不是装饰是科技部的历史照片。颁奖典礼、实验室落成、领导视察之类。
最右边一张不是科技部的照片。是一张人物照。
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白衬衫,长发盘在脑后。侧脸对着镜头。
林素琴。
林星晚站在照片前面。照片不大,跟A4纸差不多。木框,白垫。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林素琴(1968-2004),意识共振研究先驱。"
她翻了一下照片木框后面有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有手写字蓝黑墨水,跟日记上的笔迹一样。
"给所有愿意连接的人。"
林星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照片轻轻挂回墙上。
通道里,傅晏的信号传过来。他不在会议室他在公司。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是语言是一股暖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你看到了什么?"他在通道里问。
"你妈妈的照片。在委员会会议室的墙上。"
"……谁挂的?"
"不知道。背面写了一句话'给所有愿意连接的人'。"
通道里沉默了。然后传来一个意思不是语言。是某种比语言更重的东西。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脸。
"谢谢你。"他在通道里说。
"谢什么?"
"替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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