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大。
周五晚上九点,天台。林星晚和傅晏并排坐着,腿悬在楼沿外面。下面二十层楼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慢慢流着。
通道开着。自主共振九十五的稳定度。傅晏的心跳传过来,每分钟六十一下。他的体温三十六点八。情绪平的。平底下有一丝很淡的满足。
"你今天话少。"她在通道里说。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他在组织语言。傅晏说话从来不快,但今天他格外慢,像每个字都掂量过了。
"你知道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在循环里我有无数次机会证明我喜欢你。"
"嗯。"
"每一次循环我都知道你是谁。我都记得上一次。二十七次。每一次我都重新喜欢你一次。每一次我都有机会说但大多数时候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循环会重置。你不会记得。我说了然后第二天你忘了我。那比不说还残忍。"
林星晚没接话。她的手搁在水泥台面上,指尖碰着他的袖口。
"在现实里"他继续说,"我只有一次机会。没有重置。没有再来。一次。"
"但我已经用了很多次了。"
"什么意思?"
"天台上说'我跟你一起'一次。急诊室说'我不会让你受伤'一次。摩天轮上说'我喜欢你'一次。听证会上说'你封存不了两个灵魂之间的连接'一次。每一次都是我用掉的那一次。"
"你用了多少次了?"
"没数。但够多了。多到"
他停了一下。
"多到你应该知道了。"
通道里传来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如果你还不知道,那我没办法了。"
林星晚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知道。"她在通道里说。
"嗯。"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多早?"
"你说'这个声音像星星'那次。"
通道里他的信号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意外。他没想到那么早。
"那时候你才六岁。"
"不是你六岁那次是我在循环里'看到'你六岁那次。你妈妈教你弹do mi sol。你说那个声音像星星。我在循环里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傅晏没说话。但他的手从袖口旁边移了两厘米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没动。他也没动。指尖碰着指尖,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傅晏。"
"嗯。"
"我不会忘。"
"什么?"
"你说的那些话。每一次。我不会忘。循环没了但记忆在。二十七次的记忆都在。"
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加快是变深了。像一个人把胸口所有的气都呼出去之后,重新吸了一口。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我也是"。他只是把手指从指尖变成了握。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到她的指缝里。
通道里传来一股暖意。不是共振的暖是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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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俩能不能别在天台上手牵手?冷不丁看一眼还以为有人要跳楼。"
苏念念的声音从天台门口传来。她裹着羽绒服,里面是睡衣。头发乱着。手里不是热可可是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界面。
"你怎么来了?"林星晚松开傅晏的手。
"我来报喜的。"苏念念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水泥台面冰得她嘶了一声。
"什么喜?"
"我认识了一个人。"
林星晚看着她。
"什么人?"
"一个插画师。叫林舟。男的。在杭州。"
"杭州?你怎么认识的?"
"委员会上次开会公众意见征集的那个环节他提交了一幅画。画的是'共振'。两个人,中间一条线,线上面开了一朵花。很丑。但"苏念念的声音变了,从兴奋变成了某种更安静的东西。"但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他的情绪。通过画。不是看画看出来的是真的'感觉到'了。他在画那幅画的时候很孤独。但不是痛苦的孤独。是那种'我在等一个人'的孤独。"
林星晚看了傅晏一眼。通道里他的信号他在听。在分析。
"你跟他联系了?"
"微信聊了三天。"苏念念的脸在路灯光下有点红。"他说他从小就对别人的情绪特别敏感。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高敏感人格'。直到他在网上看到共振的报道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是。"
"他的指数你知道吗?"
"我让他装了APP的监测版。0.62。"
"0.62?"林星晚挑了一下眉。"挺高的。"
"他没经过任何外部激活。天生的。"苏念念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聊天界面还亮着。"我们视频聊了一个小时。他说他画画的时候能'感觉到'看画的人的情绪。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我们共振了。"
苏念念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不是害羞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轻。
"念念。"林星晚看着她。"恭喜。"
"恭喜什么啊才聊了三天。"苏念念把手机塞进口袋,嘴上撇着,但眼角的笑没收住。
"三天够了。"傅晏在旁边说了一句。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你三天就喜欢上星晚了?"
"不是三天。是二十七次循环。"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二十七次循环。每次说都像在秀恩爱。"
"陈述事实。"
"滚。"
三个人笑了。天台上风把笑声吹散了一半,另一半飘到楼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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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苏念念走了。
林星晚和傅晏还坐在天台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PP。
共振网络图。新节点今天又多了四十多个。总节点数已经过千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网络图的底部状态栏。
"第一轮共振:100%。"
"第二轮共振:100%。"
"第三轮共振:进行中。"
"第四轮共振:待定。"
她盯着最后一行。第四轮待定。
然后她笑了。
傅晏在通道里问:"笑什么?"
"笑我们还有第四轮。"
"你高兴?"
"高兴。说明第三轮还没完后面还有。日子还长。"
傅晏没接话。但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不是语言是一股很深的、很静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看不到,但一直在流。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卫衣帽子蹭着她的额头。城市的灯在下面铺着,一盏一盏的,像共振网络图上的节点。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傅晏。"
"嗯。"
"你之前说你最近做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通道里的信号微变。一个很小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还做那个梦吗?"
"……不做了。"
"什么时候停的?"
"我妈休眠那天之后。"
"为什么?"
他沉默了五秒。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他在犹豫。
"因为我忘的那个东西是她。"他的声音很低。"不是真的忘了她。是在核心里,她的意识一直是碎片。我的潜意识知道'她不完整',所以一直觉得'忘了什么'。现在她完整了那种感觉就没了。"
林星晚没说话。她把头靠得更紧了一点。
"她会一直在。"她在通道里说。
"嗯。"
"在共振网络里。休眠了但还在。像水底的石头。看不到但摸得到。"
"嗯。"
通道里安静了。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楼顶吹过去,带走了最后一丝白天的余温。
APP的屏幕还亮着。"第四轮:待定"四个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
林星晚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不需要看了。
该来的会来。他们在就行。通道开着就行。手握着就行。
傅晏的手指又一根一根地扣进了她的指缝里。这次她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