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南山路。那家咖啡馆。
林星晚和傅晏到的时候，陈启明已经在了。角落的桌子他选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动。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一份文件。A4大小，白色封面，左上角印着量子前沿的logo。
"坐。"陈启明站起来，拉了两把椅子。"我点了三杯美式。不介意吧？"
"我不喝美式。"傅晏说。
"那我给你换一杯。拿铁？"
"白水就行。"
陈启明笑了一下，朝吧台示意了一下。服务员端来一杯白水。
林星晚坐下来。她没碰那份文件。先看了一眼陈启明他今天穿得比上次随意。不是高领是圆领灰毛衣。像一个来谈合作的创业者，不是一个来下战书的对手。
"说吧。"她开口了。"什么合作？"
陈启明把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量子前沿在过去三个月里开发了一套系统。"他说，"叫'情感频率分析'。"
林星晚翻开文件。封面下面第一页系统架构图。她的眼睛扫了一遍数据采集模块、频率分析引擎、匹配算法、用户界面。架构跟星轨有相似之处，但核心不同。
"原理是什么？"她问。
"脑电波识别。"陈启明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做一场产品演示。"通过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和麦克风采集用户的面部微表情、瞳孔变化、语音频率然后通过算法反推用户的情绪状态。情绪状态转化为一个'频率值'。两个人的频率值匹配度高说明他们的情感模式兼容。"
"这不就是相亲软件换了个壳吗？"
"不。"陈启明摇了一下头。"相亲软件用的是用户自己填的标签兴趣、爱好、收入、身高等。我们用的是生理数据。人可以骗标签，骗不了瞳孔。"
"瞳孔？"
"瞳孔扩张程度跟情绪唤醒度直接相关。微表情的持续时间短于0.04秒是潜意识反应，不受主观控制。语音基频的变化紧张时升高，放松时降低。这三项数据组合在一起可以精确地判断一个人的实时情绪。精确度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九十二。"傅晏重复了一下。他端着白水，没喝。
"对。"陈启明看向傅晏。"傅总你是技术出身。你应该能看出来这套系统的技术门槛不高。面部识别、语音分析、情绪分类都是成熟技术。我们的创新在于把这三项数据合并成了一个'频率值'，然后用频率值做匹配。"
"频率值。"傅晏放下水杯。"你管它叫'频率'不是巧合吧。"
陈启明笑了。眯着眼的笑。
"不是巧合。"他说。"频率值的设计灵感来自共振。我知道共振的基本原理两个频率一致的大脑会产生共鸣。我们的系统做不到真正的量子共振但可以做到'近似'。用生理数据模拟频率匹配。"
"近似。"林星晚合上文件。"这不就是共振的简化版吗？"
"差不多。但更安全、更可控。"陈启明的语气很坦诚太坦诚了，坦诚到林星晚觉得他在故意展示"诚意"。"真正的共振像你们经历的那种太不可控了。指数会涨，会过载，会扩散。我们的系统不会它只是数据分析。没有量子纠缠，没有意识通道，没有'融合'。安全。可商业化。可规模化。"
"你想干什么？"林星晚直问了。
"做一个APP。"陈启明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产品概念图。界面设计很简洁：两个圆，中间一条线。一个圆是你，一个圆是匹配对象。线上有一个数字"频率匹配度：87%"。"叫'同频'。情感匹配APP。两个人见面打开APP扫一下对方的脸三秒钟出匹配度。"
"扫脸。"
"对。前置摄像头采集对方的面部数据不需要对方同意三秒。"
"不需要对方同意？"傅晏的声音变了。
"技术上不需要。"陈启明看着他。"法律上我们会在用户协议里写明。但被扫描的人不需要知情。"
"你他妈在开玩笑吧？"傅晏放下水杯。水溅出来了一点，落在文件上。"不需要对方同意扫别人的脸采集生理数据分析情绪然后告诉用户'你跟这个人匹配度多少'？"
"傅总你听我说完。"
"你说。"
"这个功能不是为了'偷窥'。是为了'效率'。你跟一个人见面相亲也好、谈生意也好你最快的判断方式是什么？'感觉对不对'。但'感觉'太模糊了我们的系统把'感觉'量化了。匹配度80以上你们合得来。60以下趁早别浪费时间。"
"你把人跟人的关系变成了一个数字。"林星晚说。
"所有关系本来就是数字。你跟他"陈启明看了一眼傅晏，又看了一眼林星晚，"你们的共振指数1.00以上。那不就是一个数字吗？只不过你们没把它当成数字而已。"
林星晚没接话。通道里傅晏的信号传过来。不是愤怒是警惕。高度警惕。
"这个系统需要多少人的数据才能上线？"傅晏问。
"一万人。"陈启明说。"一万人的面部+语音数据训练模型足够了。"
"一万人。"
"对。我们已经有三千了。志愿者。签了知情同意书的。"
"还差七千。"
"所以我来找你们。"陈启明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合作方案。"星轨的用户目前日活五十万。如果在星轨APP里加一个'同频'入口引导用户上传面部数据一个星期就能拿到七千人。"
"你要用星轨的用户给你采集数据。"林星晚的声音冷了。
"合作。"陈启明纠正她。"不是白拿。量子前沿出技术星轨出渠道。利润五五分。"
"利润你打算怎么盈利？"
"基础功能免费。高级功能付费。'深度匹配报告'39块9一个月。'频率历史追踪'59块9。'匹配度趋势分析'99块9。"
林星晚看着他。陈启明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的。他真心觉得这是一个好生意。
通道里林星晚对傅晏传了一个意思："他想要数据。不是一万人。他要的是星轨的五十万用户。一万人只是种子。"
傅晏在通道里回："我知道。他拿到一万人之后模型训练完就可以脱离星轨独立运营。星轨的五十万用户是跳板。"
"还有一个问题。"林星晚在通道里继续。"他的'频率值'用的是生理数据。但如果用户的共振指数在升高生理数据里就会包含共振信号。他采集的不只是面部数据还有共振信号。"
"对。"傅晏的信号变冷了。"他在建一个情感数据库。表面上是'匹配APP'实际上是'共振人群数据库'。他知道谁在共振，谁的指数在涨，谁的能力在觉醒。"
"他要在共振网络里插一脚。"
"不是插一脚。他要当'中间商'。知道所有人的情绪状态就知道了所有人的弱点。"
通道里的对话持续了大概五秒。现实中五秒的沉默。
林星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陈总。"她开口了。"技术白皮书有吗？"
陈启明微微挑了一下眉。他没预料到这个反应他预想的是"立刻拒绝"或者"激烈反对"。
"有。"他说。
"给我看看。我看完了再答复你。"
"好。白皮书今天发到你邮箱。"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用户协议里'被扫描的人不需要知情'这一条改掉。"
陈启明看着她。看了三秒。
"改不掉。"他说。"这是核心功能。如果被扫描的人需要知情需要授权用户体验就断了。你跟一个人吃饭你先问他'我能扫你的脸吗'这跟相亲有什么区别？"
"那就不是'不需要知情'的问题了。是'能不能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采集生物特征数据'的问题。这是法律问题。"
"法律我们可以推动修改。"
"推动修改？"傅晏开口了。"你连法律都要改？"
"傅总。创新永远在法律前面。"陈启明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坦荡的、像在说"常识"的语气。"人脸识别刚出来的时候也有人说'不需要对方同意'违法。现在呢？你每天被摄像头扫几百次脸有人问过你吗？"
"所以你想让'情感扫描'变成下一个'人脸识别'？"林星晚说。"无处不在。没有人会拒绝。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方便'。"
"对。"陈启明点了一下头。"方便。效率。匹配。你跟一个人见面三秒就知道合不合适。不用浪费时间。不用猜。不用"
"不用在乎。"林星晚打断了他。
陈启明停了。
"你把'感觉'量化了人就不用去'感觉'了。"林星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把'了解'变成了一个数字人就不会去'了解'了。你把'在一起的理由'变成了'匹配度87%'人就不会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了。"
"你说的是理想主义。"陈启明说。
"你说的是生意。"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白皮书发我。"林星晚站起来。"我看完了答复你。"
"好。"陈启明也站起来。他没握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林委员我多说一句。"
"说。"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我的同行。我们都想让共振帮到更多人。只不过路径不同。"
"路径不同结果就不同。"林星晚拿起外套。"你的路径通向一个'情感市场'。人变成了商品。匹配度变成了价格。那不是共振。那是"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咖啡馆。傅晏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林星晚坐在驾驶座上，没启动。
"陈启明不是在做一个APP。"傅晏先开口了。
"我知道。"
"他在建一个'情感市场'。匹配度就是价格。所有人的情绪状态都被量化、被交易、被标价。"
"我知道。"
"你为什么没拒绝？"
林星晚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她看着前挡风玻璃咖啡馆的玻璃门还能看到。陈启明在里面坐着，端起了他那杯冷了的美式，喝了一口。
"因为白皮书我要看。他用的什么技术、采集什么数据、模型怎么训练我都要知道。"
"你要了解他的底牌。"
"对。了解完了我才知道怎么防。"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不是担心。是信任。深的那种。
"你做得对。"他说。
"我知道。"
她启动了车。引擎声嗡了一下。她挂挡手刹松离合车动了。
咖啡馆的玻璃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陈启明的身影黑色毛衣还在那个角落坐着。
他在看手机。不是在刷消息林星晚在后视镜里看不清，但她能猜到。他在看"同频"的原型。或者在看他的商业计划书。或者在查她妈妈的信息。
"你妈妈的画。"傅晏在副驾驶上说。
"嗯。"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他知道说明他做了很深的调查。不只是我可能你、苏念念、赵墨他都有档案。"
"他在研究我们。"
"不只是研究。他在定位。定位每个人的弱点。"
傅晏没说话。通道里传来的信号冷。跟上次陈启明发消息说"让你们跑不动"时候的冷一样。
车开上了高架。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高楼、高架、广告牌、一辆公交车。
林星晚的手机震了。邮件。陈启明发的。标题："'同频'技术白皮书请查收。"
她没点开。车还在开。
"回去再看。"傅晏说。
"嗯。"
车往前开着。后视镜里咖啡馆早就看不见了。但陈启明的脸眯着眼的笑还在林星晚的脑子里。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我的同行。"
同行。
她不喜欢这个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