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页。"
傅晏把打印出来的文档摊在客厅茶几上。A4纸,白底黑字,左上角量子前沿的logo一个量子符号加一条波浪线。林星晚坐在沙发对面,腿盘着,手里握着一支红笔。
周日晚上九点。窗帘拉了。茶几上两杯凉了的茶。文档已经被翻过了边角有折痕,好几页上有红笔画的线。
"从第十二页开始说问题。"林星晚翻到那一页,指了一行字。"你看这里'情感频率分析系统'的数据采集模块。"
傅晏凑过来。两个人肩碰着肩。
"他说的是通过手机前置摄像头采集面部微表情,通过麦克风采集语音基频,然后通过算法反推情绪状态。但这一页"她往下翻了两页,"第14页,技术架构图的第三层'频率值计算引擎'。你看看那个公式。"
傅晏看了一眼。他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个公式。"他指着那行数学符号。"f等于E乘以alpha除以delta乘以beta这个结构不是他原创的。"
"是什么?"
"是我妈1998年论文里的。意识共振频率的计算公式。原版是f等于意识基频乘以相干系数除以衰减系数乘以环境噪声系数。他改了变量名,但结构一模一样。分母分母的位置都没变。"
"你妈的公式不是机密吗?"
"是。但他2001到2003年在我妈手下读硕士。他看过。"
林星晚盯着那行公式。红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所以他的'频率值'不是什么生理数据的创新算法。是共振频率的简化版。"
"对。他把量子层面的参数换成了生理参数脑电波的alpha波、delta波、beta波。公式结构没变。本质上他在用脑电波近似量子共振频率。"
"能近似到什么程度?"
"百分之六十左右。比真正的共振弱很多但比随机匹配准。足够让用户觉得'哇,这个匹配好像有点准'。"
林星晚翻到第20页。数据采集模块的详细说明。
"你看这里。"她指了一段。"系统有两种模式。模式A用户主动扫描对方面部,需要对方在场。模式B后台持续采集,用户不知道。"
"后台持续采集?"
"对。第21页'当APP在后台运行时,可通过手机传感器持续采集用户的微表情和语音片段,用于频率值的动态更新'。动态更新频率间隔15分钟。每15分钟采一次。"
"用户知道吗?"
"用户协议第7条'为提升服务质量,本应用将在后台采集部分传感器数据'。'部分传感器数据'这个措辞你妈的,法务看了都得说合规。"
傅晏拿过文档,翻到第25页。匹配算法。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一段代码注释上。"匹配算法的输出是单向的。"
"什么意思?"
"你看用户A扫描用户B。系统计算A的频率值和B的频率值,输出匹配度。但A的频率值不会传给B。B不知道A扫了他。B也感受不到A的情绪。"
"这不是很正常吗?相亲软件不都是这样"
"不正常。"傅晏的声音变了。从分析变成了那种"我看到核心问题了"的紧。"共振的本质是双向的。我和你我感受到你,你也感受到我。信号是双向流动的。他的系统信号是单向的。A读B,B不知道。A的情绪被采集,但A感受不到任何人。"
"单向共振。"林星晚放下了红笔。
"对。单向共振。"傅晏把文档翻到第30页数据架构图。"你看这里更严重的问题。"
数据架构图。林星晚看了一遍。
"第32页。"傅晏翻过去。"数据回传端口。"
林星晚看到了。在架构图的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方块,标着"数据同步服务"。方块下面有一行小字:"所有匹配数据将通过加密通道同步至量子前沿云端服务器。"
"所有匹配数据。"她念了一遍。
"不只是匹配数据。你往下看第33页,数据字段列表。"
林星晚翻过去。表格。字段名、类型、长度、说明。
用户ID、时间戳、面部特征向量、语音基频、微表情分类、情绪状态值、频率值、匹配对象ID、匹配度、GPS定位、设备指纹
"他妈的。"林星晚骂了一声。
"你看到了。"
"GPS定位?设备指纹?这跟'情感匹配'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他要采集。"
林星晚翻到第35页。数据保留策略。
"数据保留期限无限期。用户注销账号后,数据保留180天用于模型训练,180天后"她念到这里停了。"180天后'数据将进入量子前沿研究数据库,用于持续优化算法'。"
"也就是说用户注销了,数据也删不掉。"
"删不掉。进了研究数据库就是量子前沿的资产了。"
两个人看着茶几上那五十页纸。红笔画的线密密麻麻几乎每一页都有。
"总结一下。"林星晚靠在沙发上。"第一他的'频率值'用的是你妈的共振公式简化版。不是创新是窃取。第二系统是单向的。用户被读取情绪,但感受不到对方。不是连接工具是监控工具。第三所有数据回传量子前沿服务器。包括GPS、设备指纹。注销也删不掉。"
"还有第四。"傅晏说。
"什么?"
"第40页。'API接口规范'。他留了一个开放接口允许第三方调用'频率值'数据。接口权限'量子前沿合作伙伴'。"
"开放接口?"
"对。也就是说任何跟量子前沿合作的机构都可以调用这一万人的情感数据。保险公司、广告公司、雇主理论上只要你跟量子前沿签了合作协议,你就能查到某个人的情绪频率、实时情绪状态、历史情绪变化。"
林星晚的手指攥紧了红笔。
"他在卖人的情绪。"
"对。"傅晏的声音很平。但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不平。是冷的。跟上次在停车场说"他在建一个情感市场"时候的冷一样。"他不是在做匹配APP。他在建一个情绪数据库。一万人的种子用户拿到数据训练模型然后扩展到十万人、一百万人。最后所有人的情绪状态都是量子前沿的资产。"
"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对。"
客厅安静了。茶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窗外面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呜的,远了。
"傅晏。"
"嗯。"
"你说他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我的同行'。他真的觉得我们是同行?"
"他觉得。他真心觉得共振可以商业化就像人脸识别一样。他不觉得这是错的。他觉得这是进步。"
"进步。"林星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单向读取别人的情绪不告知采集数据卖给第三方他管这叫进步?"
"他管这叫'效率'。"
"效率个屁。"
傅晏看了她一眼。通道里传来了一丝不是笑比笑更轻的东西。是"你骂人的样子我很喜欢"的微表情。
"别在通道里传这种东西。"她说。
"我没传。"
"你传了。我收到了。"
通道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股收回。像把手缩回去了。
林星晚拿起文档,合上。五十页。红笔画了三十七处。
"我们不能让陈启明拿到一万人以上的情感数据。"她说。
"不能。"
"但我也不能直接拒绝他。我答应了看白皮书看完再答复。如果我直接拒绝他会知道我发现了问题。他会换一种方式绕过我们自己获客。"
"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种方式既不拒绝,也不合作。拖住他。同时想办法让委员会注意到'单向共振'的伦理问题。"
"让委员会出手?"
"对。如果委员会在'共振技术商业化边界'的决议里加入'禁止未经知情同意的情绪数据采集'陈启明的系统就过不了审。他拿不到合规许可就上不了线。"
"但决议需要时间。委员会下次会议两周后。讨论到这条可能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我拖他一个月。"
"怎么拖?"
"白皮书我给他反馈。技术性的反馈。说'公式需要优化'、'数据架构需要调整'、'用户协议需要修改'每一条都是真的,但每一条都需要他改。改一轮两个星期。再提新问题再改又两个星期。"
"你在跟他下棋。"
"我在跟他拖时间。"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传来的不是分析。是一种更深的、更温的东西。像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但没说出口。
"你学这个的?"
"产品经理的基本功。跟开发扯需求就是拖时间。"
"……你把陈启明当开发扯了。"
"他比开发好扯。开发会掀桌子。他会笑。笑的人好对付因为你觉得他在听。"
"你觉得他在听?"
"不。但他会假装听。假装听就得花时间。花时间我就拖住了。"
她把文档放到茶几上。红笔搁在旁边。
"明天周一我给陈启明发反馈邮件。技术性的。措辞客气。让他觉得我在认真考虑合作。"
"我帮你写技术部分。"
"你写'公式优化建议'。我写'数据架构问题'。两个人两份反馈合并发。"
"行。"
林星晚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一半她停了。
"傅晏。"
"嗯。"
"第47页你看到了吗?"
"哪一段?"
"'系统的未来扩展方向'。第三条'结合脑机接口技术,实现直接的情绪读取'。"
她回到客厅。拿起文档。翻到第47页。那行字在页面底部字号比正文小一号。不仔细看会漏掉。
"脑机接口。"傅晏念了一遍。
"他现在用的是摄像头和麦克风间接的。将来他想用脑机接口直接的。直接读脑电波。不需要微表情,不需要语音。直接从你的大脑里读取情绪。"
"如果有脑机接口他连'近似'都不需要了。他能拿到真正的共振级数据。"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通道里两股信号交汇了。不是语言。是同一个意思:
陈启明不是在做一个APP。他在修一条路。从间接到直接。从近似到精确。从一万人到所有人。
林星晚把文档合上。放回茶几。
"一个月。"她说。"一个月之内委员会必须出决议。"
"来得及吗?"
"来得及。何志远不是混日子的人。他看到这份白皮书会急的。"
"你打算把白皮书给何志远看?"
"不。我打算把'技术问题'写进我的反馈邮件抄送何志远。让他自己看到。"
"你让何志远自己发现问题。"
"对。我发现的是我说的。他自己发现的是他查的。效果不一样。"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传来一股他不会说出口的东西。是佩服。但比佩服多一层。是"我选对了人"的确认。
"你少在通道里传这种东西。"她转身去厨房了。
"我没传。"
"你传了。"
"……这次是我故意传的。"
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茶杯被冲了。新水倒进去。热的。
客厅里五十页文档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红笔画的线在台灯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