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油烟味。
林星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鼻子抽了一下。糖醋的味道醋的酸、糖的甜、酱油的焦香从厨房飘过来,混着葱姜的辛辣。
"你在干嘛?"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傅晏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像念论文。现在他在喊。
"别进来!油溅你等两分钟!"
林星晚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她没听他的走了两步,拐到厨房门口。
傅晏系着围裙。
围裙是蓝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跟他的黑T恤、运动裤、程序员气质完全不搭。他左手拿着锅铲,右手在调火。灶台上三个锅一个炒菜,一个炖汤,一个
"你用了三个锅?"
"排骨要焯水、过油、收汁。三个步骤三个锅快一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两周前。"
林星晚靠在门框上。她没再说话。就看着他。
傅晏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很奇怪。不是"奇怪"的奇怪。是"没见过他这样"的奇怪。他平时要么坐在电脑前,要么在天台上闭着眼。现在他在颠锅。动作不熟练锅铲的角度不太对,翻排骨的时候有两块差点飞出来。但他很专注。跟他写代码时候的专注一样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眼睛只盯着一个地方。
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番茄炒蛋蛋有点老了。蒜蓉生菜生菜有点蔫。红烧茄子颜色偏深。
第四个菜糖醋排骨还在锅里。收汁阶段。傅晏在调糖醋比例。
"再加半勺醋。"林星晚说。
"你怎么知道要加醋?"
"我在门口闻到了糖味重了。"
"你的鼻子跟共振一样灵敏。"
"这跟共振没关系。这是鼻子。"
傅晏加了半勺醋。翻了两下。关火。装盘。
排骨的颜色琥珀色。亮晶晶的。酱汁挂在肉上,不稠不稀。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放下。看了一眼。
"尝。"
林星晚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外面的糖醋壳"咔嚓"一声,薄脆。里面的肉是嫩的,一抿就脱骨。酸甜的比例刚好酸在前面,甜在后面,收尾有一丝酱油的咸。
她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傅晏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的卡通猫歪着头看她。
"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好吃到他妈的我想哭。"
"不至于。"
"你不知道。我上一次吃到好吃的糖醋排骨是我妈做的。十几年前了。"
傅晏的锅铲放下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知道。你上次跟我提过在杭州的时候。你说你妈做的糖醋排骨醋用得多,糖用得少,偏酸。"
"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林星晚看着手里的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傅晏。"
"嗯。"
"你试了几次?"
"什么?"
"这个排骨。你试了几次才做对。"
傅晏的耳朵从正面看不出来但通道里传来的信号是:窘迫。
"七次。"
"七次?"
"第一次醋放早了,挥发掉了,只有甜味。第二次油温太高,外壳糊了。第三次排骨没焯水,腥味重。第四次糖醋比例不对,太甜。第五次收汁时间太长,干了。第六次火候对了但盐多了。第七次今天你尝了。"
"你两周试了七次?"
"差不多两天一次。下班之后在家试。每次试完自己吃。不好吃的倒掉了。"
"你倒掉了七份排骨?"
"六份。第七份是你吃的。"
林星晚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四个菜。番茄炒蛋蛋老了。生菜蔫了。茄子颜色深了。排骨完美。
前面三个菜他不擅长。但他做了。排骨他试了七次。
"在循环里"傅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有无数次机会给你做饭。"
"嗯。"
"但我一直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怕做太多你会看出什么。看出我知道你。看出我记得你。循环里我不能让你发现我认识你。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没有做饭。没有送花。没有那些情侣做的事。"
他看着桌上的排骨。
"这一次没有循环了。没有重置。不需要藏了。所以我做了。"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跟平时一样。但通道里不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不是悲伤。是"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释然。
"傅晏。"
"嗯。"
"你做了七次试菜。"
"嗯。"
"在现在这个时间线里你每个晚上都在学。"
"嗯。"
"那不是循环里的事。是你在这个现实里的选择。"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他没传任何信号。但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亮了一下。不是共振的亮。是人的。
"吃菜。"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做的这个生菜蔫了。"
"我知道。下次改进。"
"番茄炒蛋蛋老了。"
"下次火小一点。"
"茄子"
"茄子你别说了。我知道颜色深了。"
"但排骨"她又夹了一块。"排骨很好。"
"嗯。"
"七次。"
"嗯。"
"我以后每天都要吃。"
"每天?"
"每天。你做的。"
傅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更轻。是"你说的话我都当真"的微表情。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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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洗碗傅晏洗的。林星晚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的手在水槽上方碰了一下他的手是湿的,她的手是干的。
"你出去坐着。我来。"他说。
"我帮你擦"
"不用。你去看电影。我马上来。"
她去了客厅。沙发上一只橘色的猫蜷在靠垫上。周一。他们的猫。上周从小区楼下捡的流浪猫,橘色,胖,懒。因为捡到的那天是周一,所以叫周一。
林星晚坐下来。周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又把头埋进了靠垫里。
电视打开了。随便选了一部法国片,讲两个人在火车上相遇的。字幕很小。她没认真看。
傅晏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解了。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温水给她,一杯凉白开给自己。
他坐到她旁边。周一被挤了一下"喵"了一声,没走,换了个姿势,窝在了傅晏的大腿上。
"它喜欢你。"林星晚说。
"它喜欢我的体温。猫喜欢热源。"
"你就不能说'它也喜欢我'?"
"它喜欢的是我的大腿。不是我的灵魂。"
"你真没劲。"
傅晏没接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搁在沙发靠背上。林星晚的头靠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他没动。通道里传来的稳的心跳。六十二下。体温三十六点八。
电影在放。两个人在火车上说话。法语。字幕很小。
林星晚没看电影。她在看周一周一在傅晏腿上打呼噜。小小的呼噜声,跟发动机似的。
"傅晏。"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喜欢现在的你。"
通道里他的心跳从六十二跳到了六十八。她感觉到了。她笑了。
"不是循环里的那个完美傅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准备好的那种。是现在这个会做糖醋排骨但生菜会做蔫的傅晏。"
"……生菜的事你还要说几遍。"
"很多遍。因为这是你的一部分。不完美的部分。我喜欢的就是这些不完美的部分。"
通道里传来的信号他的呼吸变了。变深了。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移下来搭在她的肩上。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
"我也是。"他说。
"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现在的不完美的你。"
"我哪里不完美了?"
"你的需求文档第一版永远有错别字。"
"你"
"你的同步呼吸每次到第八分钟就开始走神。你的咖啡只喝拿铁但每次都点美式因为拿铁太贵。你"
"够了。"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我也喜欢不完美的你'没让你列清单。"
"一样的。"
"不一样。你列清单的时候像在写bug报告。"
"职业习惯。"
她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身体的震动。他感觉到了。通道里传来的暖。
电视上电影里的两个人下了火车。法国的乡间。麦田。天很蓝。
周一还在打呼噜。
林星晚在通道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意识说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通道连着,她自己都听不到。
"傅晏。"
"嗯。"
"谢谢你做了七次。"
通道里安静了一下。
"第八次更好吃。"他回。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八次是给你做的。"
她闭上了眼。他的心跳在肩膀下面传过来六十四。降回去了。周一的呼噜声在腿上小小的,均匀的。
电影还在放。没人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