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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
只有玉粉簌簌落地的细微声响,还有萧衍喉咙里发出的、被掐断般的抽气声。
萧重甚至没再看萧衍一眼,他转身,走向殿门方向。影卫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散开,刀锋在烛火下拖出冰冷的弧光。
“不……不……”萧衍瘫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皇叔……你不能……朕是皇帝……朕……”
他的话被一声短促的惨叫打断。
离他最近的一个内侍,那个刚才还捧着酒壶、此刻正试图往柱子后面缩的年轻太监,被一名影卫单手扼住喉咙提了起来。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尸体被随手扔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
屠杀开始了。
没有审问,没有辩解。所有今夜在太和殿当值的宫人,无论太监宫女,只要沾了寿宴的边,影卫的刀锋便精准地找上他们。惨叫、求饶、身体倒地的闷响,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萧衍眼睁睁看着一个伺候了他三年的宫女被一刀穿心,血溅上他龙袍的下摆。他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却连胆汁都吐不出来,只剩下剧烈的干呕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萧重已经走到了殿门口,背对着这一切。他抬手,轻轻抚过门框上精细的雕花,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皇叔!停下!朕命令你停下!”萧衍嘶喊,声音破了音,带着哭腔。
萧重的手指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萧衍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萧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黑沉得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碾碎。他一步步走回来,靴底踩过地上的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命令?”萧重停在龙椅前,微微俯身,阴影将萧衍完全笼罩,“萧衍,你用什么命令我?用你下在酒里的毒?还是用你藏在袖子里的、发抖的手?”
他伸手,不是去拿萧衍,而是握住了龙椅扶手上那颗鎏金的龙头。五指收紧,精钢般的指力下,坚硬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咔嚓”一声,龙头竟被他生生掰了下来!
木屑刺破了萧重的手掌,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混入地上早已漫开的血泊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那颗断裂的龙头举到萧衍眼前。
“这个位置,”萧重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砸进萧衍的骨髓里,“你坐得太脏了。”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出,扼住萧衍的脖颈,将他整个人从龙椅上提了起来,然后狠狠掼回椅背!
“呃啊!”萧衍的后脑撞上坚硬的椅背,眼前发黑。
而萧重的手已经松开他的脖子,转而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胛骨。同时,萧重空着的右手向旁一伸,一名影卫立刻将一柄出鞘的短剑递到他手中。
剑尖冰凉,抵上了萧衍的咽喉。
皮肤被刺破的细微痛感传来,温热的血线顺着颈项流下。萧衍能感觉到那剑尖的颤抖——不是萧重的手在抖,而是剑身本身在兴奋地嗡鸣,渴望着更深的刺入。
“皇叔……饶命……”萧衍涕泪横流,所有的帝王威仪碎得干干净净,“朕错了……朕再也不敢了……皇叔……”
萧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握剑的手,开始缓缓用力。
“萧重!”
一声嘶哑的喝止,从大殿另一侧传来。
萧重动作一顿,剑尖停在原处。他侧过头。
姜离扶着旁边的案几,勉强站着。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内脏传来的剧烈灼痛而微微痉挛。刚才那一声喊,似乎用尽了她大半力气,此刻正急促地喘息着。
“不能杀。”她盯着萧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不能。”
萧重的眼神沉了沉,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收回剑,但也没有继续推进。
姜离知道他在想什么。读心术里,那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叫嚣着要把眼前这个废物皇帝连同这肮脏的宫殿一起碾成齑粉。
她深吸一口气——这动作牵扯得肺腑更痛——然后抬起手,对着守在殿柱阴影里的影九做了个手势。
影九无声上前,递上一个扁平的皮囊。姜离接过,打开,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金针。
她没有丝毫犹豫,抽出最长最粗的那一根,对着自己左手腕内侧的某个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你干什么!”萧重瞳孔骤缩。
金针入肉,姜离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咬牙站稳。紧接着,她又抽出几根针,分别刺入自己颈侧、心口附近、以及肋下几处穴位。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
随着金针刺入,她皮肤下不正常的青紫色似乎流动了一下,然后,几缕极细的、颜色发黑的血液,从针孔周围缓缓渗了出来。
“放血……逼毒……”姜离的声音更哑了,但眼神却清明了一些,那股强行吊住的精神力压过了肉体的痛苦,“影九……干得不错……这法子……暂时死不了……”
她看向萧重,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弑君……史书怎么写?你背得起……万世骂名?”
萧重死死盯着她手腕上渗出的黑血,下颌线绷得极紧。抵在萧衍咽喉的剑尖,终于微微向后撤了半分。
姜离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不再看萧重,而是将目光转向瘫在龙椅上、颈间流血、吓得几乎失禁的萧衍。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素白的绢帛——那是之前影九悄悄塞给她的——又捡起地上不知哪个宫人掉落的、沾了血的毛笔。
她走到龙椅前,将绢帛“啪”地一声,拍在萧衍面前的御案上。那上面,已经溅了几滴不知是谁的血。
“写。”姜离说,声音冰冷。
萧衍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脖子边的剑,浑身哆嗦:“写……写什么?”
“罪己诏。”姜离一字一顿,“承认你听信妖道虚云谗言,戕害忠良,毒杀摄政王与……本宫。承认你德不配位,致使天怒人怨,朝纲崩坏。”
“不……朕不能……”萧衍疯狂摇头,“那是矫诏……那是……”
“不写?”姜离打断他,微微偏头,看向萧重。
萧重手中的剑,立刻又往前送了半分。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我写!我写!”萧衍崩溃地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那支染血的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他蘸了蘸御案上自己的血——墨台早就被打翻了——然后,在那块洁白的绢帛上,落下了第一笔。
字迹歪歪扭扭,丑陋不堪,混合着血与泪。
姜离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看着他写下自己如何“昏聩”,如何“残害”,如何“不配为君”。每写一个字,萧衍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精神仿佛也随之崩塌一块。
当最后“萧衍”二字落下,并按上他随身携带的、此刻却重若千斤的皇帝私印时,这个年轻的帝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
姜离拿起那封触目惊心的“血诏”,扫了一眼。
成了。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
排毒金针强行激发的生命力瞬间消退,更猛烈的虚弱和剧痛海啸般反扑回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将她牢牢接住,按进一个带着血腥气和熟悉冷香的怀抱。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她的读心术被动触发,涌入脑海的,是萧重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无声的嘶吼:
‘别死……姜离……用我的命换也行……你他妈的别死!’
紧接着,是影七仓惶闯入的声音,穿透了殿内的死寂和血腥:
“王爷!国师府余孽点燃了太庙地宫的黑火药!火线已燃,来不及了!”
姜离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手指死死抠住了萧重揽着她的那只手的掌心。指尖颤抖着,在他掌心,划过一个简短的方向。
——刚才那份名单上提到的……密道……出口……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