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说这个什么共振毁了我的家！"
王女士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的时候，林星晚的手本能地按了一下话筒的音量键。不是音量大了是情绪大了。四十五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眼眶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她坐在投诉席上，身子前倾，像要扑过来。
她对面她丈夫。王建国。四十七岁。穿格子衬衫。戴眼镜。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指节发白。
"我丈夫去年开始玩那个什么'星轨'。玩就玩了吧我也没管。但从上个月开始他变了。他说他能'感觉到'我的情绪。我说你放屁。他说真的'你在焦虑。你怕我出轨。你昨天看了我的手机。'"
林星晚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低着头。
"他怎么知道的？！"王女士的声音又尖了。"我什么都没说！我看了他手机我偷偷看的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什么'共振'他就是用这个技术监视我！"
何志远坐在主任委员的位置上。他抬了一下手"王女士，您先冷静。我们听完了您的情况。现在听一下王先生的说法。"
王建国抬起头。他的眼镜左边镜片上有指纹。他没推眼镜两只手还交叉着。
"我没有出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你跟那个女人聊什么"
"她是同事。工作的事。我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你你每次知道我跟女同事说话都会"
"我都会什么？"
"你都会查我手机。"
"我不查你手机我怎么知道你在跟谁聊？！"
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对上了。何志远又抬了一下手。
"王先生请您说完。"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我玩星轨大概半年了。上个月开始我确实出现了一些……症状。我能感觉到我老婆的情绪。不是猜的是真的'感觉到'。她焦虑的时候我的胸口会闷。她生气的时候我的太阳穴会跳。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以为是身体出了问题。后来在网上看到了'共振'的报道我觉得我可能也是。"
"你没有权利'感觉'我的情绪！"王女士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有'想'感觉。它自己来的。"
"那你应该去看医生！吃点药！把它治好！"
"这不是病。"赵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技术委员的列席位上今天作为"共振协调员"提供技术支持。"王先生您的共振指数测过了吗？"
"测了。0.28。"
"0.28在被动波及的范围内。您能感受到妻子的情绪是因为您跟她的接触时间长、距离近。夫妻之间物理接触和情感联系都很深共振信号在这种关系里传输效率最高。"
"传输效率"王女士的声音变了。"你是说他像连了WiFi一样读我的脑子？"
"不是读脑子。是感受情绪。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你在'烦'什么。焦虑、愤怒、悲伤、开心这些是情绪，不是内容。"
"那他怎么知道我看了他手机？"
"他不知道。他感觉到的是你的'焦虑'。焦虑的内容是你自己说的。"
王女士愣了一下。
"他说'你在焦虑。你怕我出轨。你昨天看了我的手机。'这三句话"赵墨推了一下眼镜，"第一句是他感觉到的。第二句是他猜的你焦虑的时候通常是因为怕他出轨，这是你们关系的模式。第三句也是他猜的你以前也看过他手机。"
"也就是说他不知道你看了手机。他只是把'焦虑'+'怕出轨'+'以前看过手机'这几个信息拼在了一起。猜对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这位王先生。"林星晚开口了。"您说您'没有出轨'。但您确实在跟一位女同事聊天而且您妻子不知道。对吗？"
"对。但那是工作"
"是工作还是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选择了不告诉您妻子。这个'不告诉'是您自己的选择。不是共振让您'不告诉'的。"
"对。"
"共振只是让您妻子发现了您的'不告诉'。"
王建国没说话。
林星晚看向王女士。"王女士。您丈夫在瞒着您跟女同事聊天这件事跟共振无关。如果他没有共振能力您也会发现。因为您已经在查他手机了。您的信任在共振之前就已经出了问题。"
王女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共振没有破坏你们的家。"林星晚说。"它只是把你们家本来就有的问题放大了。"
"你们说得好听"王女士的声音低了。不是尖了是低了。"你们说共振没问题。但我确实因为共振才知道他在瞒我。如果不知道我不会这么痛苦。"
"不知道就不痛苦了吗？"苏念念开口了。她坐在公众委员的位置上。今天穿了白衬衫跟上次开会一样。但她的语气比上次软。"王姐你不知道他在瞒你的时候你就不焦虑了吗？你查他手机是因为你'不知道'吗？不是。你查他手机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你只是没有证据。共振给了你证据。"
"但"
"共振不会制造谎言。它只会暴露谎言。"苏念念看着她。"你丈夫的谎言是他自己编的。不是共振编的。共振只是让你看到了。"
"看到了比看不到更痛苦。"
"短期的是的。但长期呢？你愿意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吗？"
王女士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
何志远看了看两边。"我建议休会十分钟。王先生和王女士你们先单独谈一下。十分钟后我们继续。"
两个人站起来。王女士先走的。王建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她确实没有出轨的问题。是我。我不该瞒她。"
"那你回去跟她说。"
"说了。但她不信。"
"那就用时间证明。不是用共振是用行动。"
王建国点了一下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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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两个人回来了。王女士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了。王建国的眼镜推正了。
"我们谈了。"王女士说。"他说了。那个女同事确实只是工作。但他们聊的频率太高了每天从早到晚。我说这个不正常。他说以后不聊了只在工作时间聊。"
"你能做到吗？"林星晚问王建国。
"能。"
"那共振的问题呢？"王女士问。"他一直能感觉到我的情绪这个怎么办？"
赵墨站起来。"王先生我教您一个方法。情绪分离呼吸。吸气的时候在心里说'这是我的'。呼气的时候说'这不是我的'。每天做三次早中晚各五分钟。两到三周之后您会能分辨'自己的情绪'和'别人的情绪'了。分辨了就不会那么'被动的'接收到妻子的信号了。"
"那她也能做吗？"
"您？"赵墨看向王女士。
"我不做。我不想感觉到他的情绪。我不想要这个。"
"您目前指数0.05几乎不会有症状。您感觉不到他的情绪。只有他能感觉到您的。"
"那就让他别感觉。"
"我做不到。"王建国说。"它自己来的。"
"做了情绪分离呼吸之后会减弱。"赵墨说。"不会完全消失但会减弱到不影响生活的程度。"
王女士看着她丈夫。看了三秒。
"你做。"
"我做了。"
"每天做。"
"每天做。"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查你手机的事我以后不查了。但你要"
"我不瞒你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何志远看了看两边。"两位今天的投诉处理到此。委员会的建议是：王先生进行情绪分离呼吸训练；夫妻双方进行婚姻咨询。委员会后续会跟进。"
两个人走了。门关了。
会议室里七个委员加赵墨。安静了五秒。
"这种案子以后会越来越多。"方旭东说。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后面还有十几页。"光这个月委员会收到了四十七起共振相关投诉。三十二起是'家庭关系'类。八起是'职场隐私'类。七起是'公共场所情绪泄露'类。"
"四十七起。"何志远念了一遍。
"大部分跟王女士这个案子类似。不是因为共振出了问题是因为共振暴露了本来就有的问题。"孙瑶说。
"但公众不会这么看。"郑晓棠伦理学家开口了。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干巴巴的。"公众会说'是共振的错'。因为共振是新的东西。新的东西出了问题人本能地怪新东西。不会怪自己。"
"所以我们需要一份声明。"林星晚说。"不是针对个案是面向公众的。说清楚共振技术的作用机制，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你觉得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何志远问。
"能放大人际关系中的问题。不能制造问题。"
苏念念在旁边接了一句："共振不会制造谎言。它只会暴露谎言。"
何志远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写进声明里。"
"我来写。"苏念念说。
"你写完给我审。一周内出稿。"何志远合上文件。"散会。"
散会之后。走廊里。林星晚和傅晏并排走着。
"你今天话不多。"她说。
"我在听。"
"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越来越像委员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是产品经理。你想的是'怎么解决问题'。今天你想的是'怎么定义问题'。这是委员的思维。"
"你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像bug报告'已确认，此功能正常'。"
通道里传来一股笑。很轻的。像水面上的波纹。
林星晚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傅晏跟在后面。
"傅晏。"
"嗯。"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成立这个委员会了。"
"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赵墨那样自己想明白'共振不是病'。大多数人遇到共振的时候会害怕。会愤怒。会怪别人。委员会做的事不是阻止他们害怕。是告诉他们'怕什么'和'不用怕什么'。"
"区分恐惧的边界。"
"对。王女士怕的不是共振她怕的是丈夫不忠诚。共振只是让她看到了恐惧的对象。委员会要做的是帮她分清'共振'和'恐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你今天说的那句'共振只是把你们家本来就有的问题放大了'"傅晏走出电梯，"这句话比苏念念的'暴露谎言'更准确。"
"各有各的准。她那句有冲击力。我那句有逻辑。"
"你俩配合得挺好。"
"那当然。她是我闺蜜。"
出了公司大门。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的。
林星晚撑了把伞。傅晏没带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通道里传来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