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一点。
林星晚躺在床上没睡。不是失眠是在等。她在等一个东西从通道里浮上来。
周五参观实验室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一件她没告诉傅晏的事。
她用共振"扫描"了陈启明。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当陈启明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他的情绪信号通过共振通道传了过来。不是她"主动读"的是信号自己来的。她的自主共振稳定度95%感知阈值比常人高几十倍任何进入她感知半径的人,情绪状态都会被自动捕捉。
她在那一刻"感受"到了陈启明的情绪。
但那个情绪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会感受到野心。或者算计。或者得意那种"你们进了我的地盘"的得意。
没有。
她感受到的是紧迫。
一种极深的、压在所有表情和语言底下的紧迫。像一个人在跑步不是冲刺,是马拉松最后十公里那种体能快到极限了但不能停,因为终点线还没到。
紧迫里还有一层焦虑。不是怕失败的焦虑。是怕"来不及"的焦虑。
来不及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现在在等。共振扫描捕捉到的情绪不会立刻被"翻译"成语言。它需要在通道里"沉淀"像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几个小时之后模糊的轮廓会变清晰。
凌晨一点十七分。轮廓清晰了。
陈启明的紧迫不是关于钱的。不是关于量子前沿的市值或融资。是关于时间。他在跟时间赛跑。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
为什么不够?
林星晚拿起手机。给傅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吗?"
三秒后回复:"在。"
"来天台。"
---
一点半。天台。
傅晏带了两杯热水不是茶,就是白开水。林星晚接过来,手指捂着杯壁。
"我在实验室里扫描了陈启明。"她直接说。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他的反应不是"你怎么不早说"是"你扫到了什么"。
"紧迫感。"她说。"极强。不是野心是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种紧迫不像一个在做正常研究的科学家。像一个知道自己快没时间的人。"
"快没时间什么意思?生病了?"
"不像生病。更像某种窗口期在关闭。他觉得如果不在窗口期关闭之前完成某件事就永远完不成了。"
傅晏靠在护栏上。他的手搁在水泥台面上右手。他没说话。通道里传来的他在想。
"我这边也有发现。"他开口了。
"什么?"
"今天回来之后我查了量子前沿实验室公开发表的论文。他们从去年开始在《自然·神经科学》《意识研究杂志》这些期刊上发了七篇论文。标题都是'情感计算'相关的。但"
"但什么?"
"第七篇。上个月发的。标题是'基于脑电波耦合的意识状态复制:初步探索'。"
"意识状态复制。"林星晚重复了一遍。
"对。不是'识别'是'复制'。他的前六篇论文都在讲怎么'识别'情绪。第七篇突然跳到了'复制意识状态'。这是一个巨大的跨度。"
"复制什么意思?"
"把一个人的意识状态脑电波模式复制到另一个载体上。"
林星晚的手指停了。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你妈的共振核心做的就是这件事。"她说。
"对。共振核心把林素琴的意识碎片'记录'到了量子流体里。陈启明想做的是同样的的事。但不是用量子流体是用电子设备。"
"他想复制人的意识。"
"不只是复制。"傅晏的声音变了。从分析变成了那种"我拼上了最后一块"的紧。"他的论文里有一段实验描述他招募了两百名志愿者让他们同时佩戴脑电传感器然后通过'耦合算法'让两组人的脑电波同步。"
"同步就是共振。"
"对。但他用的是'耦合'这个词。学术论文里不用'共振'用'耦合'。"
"两百人同时同步脑电波他想做什么?"
"做一个人造共振网络。"
林星晚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自己建一个共振网络不依赖我们的不依赖共振核心的完全独立的。他用两百个人的脑电波同步模拟共振然后"
"然后他有了一个'共振数据库'。不需要星轨的用户。不需要APP。不需要委员会批准。两百个志愿者签了知情同意书合法的。"
"但他拿这些数据做什么?"
"做意识复制。"傅晏看着她。"他的第七篇论文'意识状态复制'如果成功了他可以把一个人的意识状态'存'下来。像存文件一样。"
"存下来然后呢?"
"然后理论上可以把存下来的意识状态'写'到另一个人的大脑里。"
通道里两股信号同时震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这他妈的太疯狂了"的震。
"他疯了。"林星晚说。声音比她预想的大。"这是犯罪。意识复制意识写入这是他妈的这不是研究。这是"
"等一下。"傅晏的手按在她的手臂上。"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他在复制你妈的实验用活人两百个活人"
"我知道。但我们不能硬来。"
"什么叫硬来?"
"报警。起诉。上门对质。这些都是硬来。"
"那软来是什么?"
"法律框架内。委员会的框架内。我们有监督权。虽然只是观察员但我们可以要求查看他的研究方案、志愿者知情同意书、伦理审查批件。如果他的实验涉及'意识写入'伦理审查不可能通过。除非他瞒报了。"
"你觉得他瞒报了。"
"百分之百。他在'情感计算'的壳下面做'意识复制'伦理审查批的是前者。后者他没报。"
"那我们怎么证明?"
"论文。他发表的第七篇论文'意识状态复制'这篇论文里的实验描述如果跟他报批的研究方案不一致就是瞒报。我们有理由要求他公开完整的研究方案。"
"他不会给。"
"他不给委员会可以上报科技部。科技部可以暂停他的实验室。"
"暂停不是关闭。"
"暂停就够了。暂停期间他不能继续实验。两百个志愿者的数据不能继续采集。他的窗口期"
"他的窗口期。"林星晚打断了他。"我扫描到的紧迫感他怕窗口期关闭。如果委员会暂停了他的实验室他的窗口期就关了。"
"对。"
"但他会反击。他会说委员会越权。他会说'情感计算'跟'意识复制'是两回事后者只是'理论探索'没有实际操作。"
"所以他论文里的实验描述是关键。如果他写了'我们进行了意识状态的复制实验'那就是实际操作。不是理论。"
"你确定他写了?"
"我看了。第七篇论文第四部分实验设计。白纸黑字。"
林星晚深吸了一口气。杭州的夜风从楼顶吹过来凉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
"傅晏。"
"嗯。"
"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意识复制对他有什么好处?"
傅晏沉默了五秒。通道里传来的他在组织措辞。
"我有一种推测。"
"说。"
"陈启明2001到2003年在我妈手下读硕士。他接触过共振核心。他知道共振能做什么记录意识、同步大脑、甚至在理论上让意识'存续'。"
"他想要这个能力。"
"不只是想要。他觉得这个能力不应该只属于我妈。不应该只属于你和我的自主共振。他觉得意识存续应该是全人类的。应该被商业化、被普及。"
"所以他在造自己的共振核心。"
"对。但他缺一样东西。"
"什么?"
"锚点。我妈的共振核心有林素琴的意识碎片当锚点。意识碎片让量子流体保持稳定不至于崩溃。陈启明的电子系统没有锚点。他的'耦合算法'能同步脑电波但同步之后不稳定。数据会漂移。"
"所以他需要两百个人不是六十个。人越多平均效应越强数据越稳定。"
"对。但即使两百个人也只是'近似稳定'。永远达不到真正的共振核心那种有意识锚点的稳定。"
"他知不知道这个缺陷?"
"他知道。他的论文里提到了'耦合系统存在长期稳定性问题'。他在找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我不知道。但他的紧迫感可能跟这个有关。他在找锚点。如果找不到他的系统永远不会稳定。如果找到了"
"如果找到了"
"他就有了一个不需要共振核心、不需要量子流体、不需要委员会监管的人造共振系统。"
林星晚看着天台下面的城市。灯。一盏一盏的。像共振网络图上的节点。
她掏出手机。打开APP。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
"第三轮共振进度:38%。新节点数量:超过10万。"
十万。十万个新节点。十万个普通人不知道自己被共振场激活了。他们的人生在继续上班、吃饭、睡觉但他们的脑电波在共振。微弱的。无意识的。
如果陈启明拿到了这十万人的数据
"傅晏。"
"嗯。"
"他不会停的。"
"不会。"
"我们也停不了。"
"对。"
她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
"下周委员会临时会议。把他的第七篇论文提交上去。要求公开完整研究方案。"
"我来写技术分析报告。"
"我来写伦理评估意见。"
"何志远会同意吗?"
"他会。他是做社会影响评估的。'意识复制'社会影响他不可能忽略。"
风又吹了一下。她的头发飞了一缕粘在嘴唇上。她用手拨开。
"傅晏。"
"嗯。"
"他怕来不及。我们也怕来不及。"
"区别是他怕的是自己的研究完不成。我们怕的是他完成了。"
她没接话。通道里传来了他的心跳六十二。稳的。永远稳的。
"走吧。回去睡觉。"
"睡不着。"
"那就回去改报告。"
"……你真没劲。"
"你说过很多次了。"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通道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信号在传。不是语言。是两个频率一致的心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