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一条缝。"
苏念念蹲在天台的角落,平板搁在膝盖上。周三晚上九点。风比白天大了一号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按住,眼睛盯着屏幕。
林星晚和傅晏站在旁边。
"什么缝?"林星晚问。
"量子前沿的实验室有共振防护层。"
"什么防护层?"
"电磁屏蔽。"傅晏解释。"实验室的墙壁里埋了金属网阻挡电磁信号外泄。正常情况下外部的共振信号进不去,内部的信号出不来。"
"但他的防护层有个洞。"苏念念指了平板上的数据图。"空调系统的通风管道。金属网在通风口的位置有一个大约三十厘米的缺口。施工的时候大概是为了散热没有完全密封。"
"三十厘米物理上进不去。"林星晚说。
"物理上进不去。但共振信号不需要物理通道。三十厘米的电磁缺口对7.83Hz的共振波来说足够了。信号可以通过这个缺口进出实验室。"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这个缺口'看到'实验室里面?"林星晚弯下腰看屏幕。
"不是'我们'。是'你'。"苏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的共振网络覆盖了杭州方向。7.83Hz的信号我一直在追踪。通过那个缺口我可以把你的意识'投射'进去。"
"意识投射。"傅晏说。"你确定能做到?"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老公一样什么都问'确定吗'。我不确定。但我能试。"
"意识投射有风险。"傅晏的声音变了。从分析变成了那种"我不喜欢你做这个"的硬。"如果投射过程中信号中断她的意识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卡在里面。出不来。"
"不会。我当锚。"苏念念说。"我的网络是'黑洞'型的信号只进不出。我拉着她的意识线就像放风筝。她进去看我拉着线。信号一断我拽她回来。"
"风筝线断了怎么办?"
"断不了。我是0.85。她是1.00以上。两个人的共振加在一起比任何防护层都强。"
傅晏没说话。通道里传来的不是同意。是"我不喜欢但我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
"傅晏。"林星晚在通道里说。
"嗯。"
"苏念念说得对。我们进不去但能看。这是唯一的方式。"
"有风险。"
"有。但不比你每次在循环里替我挡风险更大。"
通道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一股妥协。不是不担心。是"我知道拦不住你"的妥协。
"我跟你一起。"他说。"苏念念拉你的线我在通道里跟着你。你看到什么我同步看到。"
"你在外面也能看到?"
"自主共振95%。你的意识投射到哪里我的通道跟到哪里。我们是双线。"
"好。"
苏念念看着他们俩。"你们在通道里又偷偷聊天了?"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少来。你们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我已经决定了但假装在商量'的表情。"
"那就开始。"林星晚在天台中间坐下来。盘腿。手搁在膝盖上。
苏念念坐在她正对面。两米远。傅晏在旁边坐她的右侧。
"闭上眼。"苏念念说。"先做同步呼吸。"
三个人。呼吸同步。吸呼吸呼。
四个周期之后苏念念开口了。
"我现在把我的共振网络向你开放。你感觉到了吗?"
林星晚感觉到了。苏念念的共振网络之前她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的、整体的"存在"。现在那个存在打开了。像一扇门。门后面是无数条线连着她不认识的人。密密麻麻的。像蛛网。
"我感觉到了。"
"好。现在沿着7.83Hz的信号往杭州方向走。我会给你导航。你不需要'走'你只需要'跟着'那个频率。它会带你到那个缺口。"
林星晚的意识不是"走"了出去。是被"拉"了出去。像在水里游水流带着她。7.83Hz的频率在通道里变成了一种感觉低沉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冲。她跟着那个脉冲往前。
黑暗。意识投射没有"画面"只有信号。频率的变化告诉她"到了哪里"。
然后一道光。不是光是"信号密度变了"。从一个稀疏的区域进了一个密集的区域。
"你进去了。"苏念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我看着线。你看吧。"
画面出现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意识"翻译"出来的。像共振中的"感受"不是视觉,但比视觉更清楚。
地下。她在地下。天花板很低大概两米五。灯光是白色的荧光灯那种实验室用的、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
墙壁金属的。不是普通的钢板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纹路。电磁屏蔽层。地面也是金属的走在上面会有回声,但她没有"走"她在"飘"。
然后她看到了那台机器。
苏念念说得对。缺口在通风管道的位置她的意识从那个三十厘米的缝隙钻进来之后整个实验室在她面前展开了。
机器在正中间。
它比她在梦里看到的还大。方形对跟梦里一样。大概两米高、三米宽、一米五深。银色金属外壳。上面密密麻麻的电缆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从机器的背面伸出来,像血管一样接到墙上的一排电箱里。
机器的正面一块大屏。不是普通的显示屏是触控的。屏幕上
两百个小红点。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幕上。每个红点旁边有一串数字编号。001到200。每个红点都在微微闪烁频率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闪。
每一个红点是一个人。
"两百个人。"林星晚在通道里对傅晏说。她的意识通过共振通道把画面同步传给了他。
"我看到了。"傅晏的信号从外面传来。"红点是意识信号。每个人的脑电波都被接入了这台机器。"
机器在响。低频的嗡鸣跟梦里一模一样。像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频率7.83Hz。
"机器在跟地球共振。"傅晏在通道里说。"自主运转不需要人工干预。它自己活着。"
林星晚的意识往机器的左边飘了一下。她看到了一排工作台。三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咖啡杯喝了一半。
然后她看到了陈启明。
他站在机器的右侧。面对屏幕。背对着她。
他瘦了。
上次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他穿黑色高领看不出来胖瘦。现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松松垮垮的。肩膀比她印象中窄了。
他的手放在机器的控制面板上。右手。左手垂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低着头。在看那张纸。林星晚的意识飘近了一点她"看"到了纸上的内容。不是字是图纸。一条线路图。上面标了很多参数有几个被红笔圈了。旁边写了两个字"不稳定"。
陈启明把纸放下来。他的手林星晚注意到了在抖。不是帕金森那种抖。是累的。那种连续工作太久、肌肉不受控制的抖。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很清楚。
他转过身了。
林星晚的意识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看她他不可能看到她。她在共振层面不在物理层面。他看到的只是空气。
他的脸
林星晚在通道里传给了傅晏一个意思:"他老了。"
不是真的老了。是疲惫写在了脸上。眼眶下面的黑眼圈比上次深了两个色号。嘴角往下拉着。不是不高兴是"没有力气高兴"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头低着。
像在等什么。
或者像在撑着。
"他的情绪。"林星晚在通道里对傅晏说。
"你在共振层面能感受到他吗?"
"能。"
"是什么?"
林星晚感受了一下。陈启明的情绪信号通过那台共振机器传了过来。不是她在实验室里主动扫描的那种。是机器把他的情绪放大了。
"疲惫。极度的疲惫。底下还是那种紧迫感。比上次更强。"
"还有呢?"
"还有"她感受了一下。"孤独。"
"孤独?"
"对。他在这个地下室里一个人。两百个红点在屏幕上闪但他是一个人。他的情绪里没有'连接'。那两百个人的脑电波被接入了机器但机器没有把他们的情绪传给陈启明。他在单向地读取。他不'感受'任何人。"
"单向共振。"傅晏说。"跟他的'同频'APP一样。"
"对。他建了一台能读两百个人意识信号机器但他自己是孤独的。他站在两百个人的意识中间一个人。"
陈启明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机器前面。把手放在控制面板上。
他的嘴唇动了。
林星晚的意识在共振层面"听"到了他说的话。不是声音是唇形加情绪信号的组合。
"还差一个东西。"他说。
然后
一股力量从机器里涌出来。
不是物理的是共振层面的。机器的信号突然增强了一档像有人把音量拧大了。林星晚的意识被那股力量推了。不是攻击是"排斥"。机器的防护层感知到了一个"外来意识"在把她往外推。
她被弹了出来。
画面消失了。黑暗。然后
"星晚!"
苏念念的声音。近的。天台上。
林星晚睁开眼。
她在流汗。额头、后背、手心。T恤湿了一片。她抬起手擦了一下脸手也在抖。
"你被弹出来了。"苏念念蹲在她面前。手按着她的肩膀。脸很白。"线差点断了。我拽住了但那股力量"
"多大?"傅晏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他也睁开了眼但他的手按在林星晚的手臂上。物理接触。他的手指是紧的。
"很大。"林星晚喘了一口气。"机器有防护层。检测到了我的意识把我推出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傅晏的手指松了一点。
林星晚靠在水泥护栏上。喘了几秒。等心跳从一百以上降到了八十。
然后她说
"他招募了两百人。屏幕上有两百个红点。每一个红点是一个人的意识信号。机器在自主运转7.83Hz跟地球共振。"
"还有呢?"
"陈启明很疲惫。他在一个人撑着。"
"机器呢?机器的细节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电缆、屏幕、控制面板。还有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还差一个东西'。"
傅晏的手指又紧了。
"还差一个东西。"他重复了一遍。
"对。"
"你知道差什么吗?"
林星晚看着他。天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过脸。她没拨。
"知道。"她说。"他的机器少了一个东西。"
"什么?"
"锚点。他的机器没有意识锚点。两百个人的脑电波被接入了但没有'核心意识'来稳定它们。数据在漂移。他说'还差一个东西'差的就是这个。"
苏念念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他在找一个人?来当锚点?"
"不一定是人。"傅晏说。"我妈的共振核心锚点是林素琴的意识碎片。意识碎片不等于活人。陈启明需要的可能是一份完整的意识数据。"
"他在造共振核心但没有锚点机器不稳定他在找"林星晚的手攥紧了。
"他在找什么?"
她没回答。她在想一个可能。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
陈启明2001到2003年在傅明德手下读硕士。他接触过共振核心。他知道林素琴的意识碎片在核心里。现在核心被封存了他碰不到。
但他知道意识碎片存在。
如果他能拿到一份意识数据任何人的完整的他就能把机器稳定下来。
林素琴的意识刚刚完成了第二轮共振100%整合现在在休眠。
休眠不等于消失。她的意识还在共振网络里。
如果陈启明能从共振网络里"提取"林素琴的意识
"他妈的。"林星晚骂了一声。
"你想到了?"傅晏看着她。
"他想拿你妈的意识。"
傅晏没说话。通道里传来的冷。比任何一次都冷。
苏念念看看他,又看看她。"什么意思?林素琴她不是"
"她休眠了。但在网络里。"林星晚说。"陈启明的机器接入了两百个人的脑电波。两百个人都在共振网络里。如果他的机器能通过网络'拉'出林素琴的休眠意识"
"他就有了一个现成的锚点。"傅晏接完了这句话。
天台上风停了一秒。像整座楼都屏了呼吸。
"我们不能让他拿到。"林星晚站起来了。腿还有点软但她的声音不软。
"不能。"傅晏也站起来。
苏念念跟着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嘴不抖:"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继续盯着那个缺口。7.83Hz的信号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行。"
林星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PP。
"第三轮共振进度:38%。新节点数量:超过10万。"
十万人的共振网络。林素琴的意识沉在这十万人的网络底下。
如果陈启明的机器能触碰到这十万人的网络他就能找到她。
"傅晏。"
"嗯。"
"他说'还差一个东西'。他还没找到。"
"对。"
"但他会找到的。"
"对。"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传来的不是语言。是一股从意识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焦虑。是确定。
"我们会阻止他。"他说。
"怎么阻止?"
"我先打电话给我爸。他建的共振核心他最清楚弱点在哪。"
"然后呢?"
"然后我们想办法。在他的机器找到林素琴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