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在周四下午两点十一分到的。
林星晚正在改一份产品需求文档第三版周总说"这个交互流程还是不顺"。她改到第七个字段的时候，邮箱弹了一条通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tmp_8742916@tempmail.net"。没有主题。正文只有一句话："你应该看看这个。"
附件一个Excel文件。文件名："量子前沿·共振研究自愿者名单_v3.xlsx"。
她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载。
文件不大47KB。打开。
表格。三列。编号、姓名、职业。两百行。
从001到200。年龄在20到45岁之间有单独一列"年龄"。职业五花八门。学生、程序员、外卖骑手、退休教师、咖啡师、健身教练、自由撰稿人、设计师、护士、司机
林星晚往下翻。每翻一页几十个人。普通人。签了"知情同意书"的普通人。
她翻到最后一列"签署日期"。最早的去年十月最晚的是三天前。也就是说陈启明的招募从去年十月就开始了。到现在四个月两百人。
她把表格拉到最上面。看了一眼标题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量子前沿科技·情感感知研究项目·自愿者信息表"。情感感知研究不是"情感计算"。名字又变了。
她截了图，发给傅晏。
"你收到了？"
"收到了。我在看。"
"你怎么看？"
"两件事。第一发件人用的是临时邮箱。查不到来源。但能拿到这份名单的人一定是量子前沿内部的人。有人在对陈启明不满。"
"内鬼。"
"不算内鬼。算吹哨人。"
"第二呢？"
"第二名单上的人职业分布很广。但有一个共同点。你看'职业'那一列两百人里有四十七个'自由职业'或'灵活就业'。外卖骑手、自由撰稿人、插画师、代驾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
"缺钱。"
"对。一天800块的报酬对月薪两万以上的人没吸引力。但对骑手、自由职业者800块一天很诱人。"
"他专门挑了经济上脆弱的人。"
"不一定是'专门挑'。但他的招募渠道一定是在低收入人群中传播的。朋友圈广告、兼职群、大学生兼职平台这些渠道自然会触达经济上更脆弱的人。"
"这些人知道自己在签什么吗？"
"不知道。我查了一下名单最后有一列'知情同意书版本号'。两百人全部签的是v2版本。v2版本的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是'脑电波信号采集与情感状态分析实验'。没有提'共振'。没有提'意识复制'。没有提任何跟共振核心相关的东西。"
"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个普通的脑电波实验。"
"对。一天800块。签个字。戴个头带。坐三十分钟。走人。谁会不干？"
林星晚把表格关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选这些人不只是因为缺钱。"她在通道里说。
"还有什么？"
"共振场。两百个人连续四个月反复进入那台机器的共振范围。他们的脑电波被反复采集、同步。即使他们每次只待三十分钟四次以上他们的共振阈值就会被永久性地提高。"
"他在用自己的实验室批量制造共振节点。"
"对。两百个人四个月至少一半以上的人共振指数会从0.01升到0.10以上。他们离开实验室之后不会恢复正常。他们会成为共振网络里的新节点。"
"他在加速第三轮共振。"
"自然演化需要几年。他用机器缩短到几个月。"
林星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她把表格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她在第一百三十七行停住了。
不是因为名字眼熟是因为她在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插画师"三个字。她的视线往左移了一格
陆鸣。
编号137。姓名：陆鸣。职业：插画师。年龄：26岁。签署日期：上周三。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锣。
通道里傅晏的信号猛地跳了一下。他通过她的通道同步看到了那个名字。
"陆鸣。"他在通道里说。
"苏念念的陆鸣？"
"杭州的插画师。0.15。苏念念的男朋友。在名单上。"
林星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念念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你现在在哪？"
"设计部。怎么了？"
"你来一下天台。"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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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三点半。
苏念念推开天台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热可可。她看到林星晚的表情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了？你脸好白。"
"你坐。"
"你先说什么事"
"你坐。"
苏念念坐了。热可可放在旁边。她没喝。
林星晚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份Excel表格第一百三十七行高亮显示。
苏念念看了一眼。
她的手握着手机指节慢慢变白了。
"陆鸣。"她念出来。声音很轻。
"他在名单上。编号137。上周三签的。"
苏念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她抬起头。她的脸不是白是灰的。那种"血从脸上抽走"的灰。
"他他签了什么？"
"量子前沿的'情感感知测试'。一天800块。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是'脑电波信号采集与情感状态分析实验'。没有提共振。没有提意识复制。没有提那台机器。"
"他他没跟我说过。"
"你问他。"
苏念念的手在抖。她掏出自己的手机不是林星晚还回来的那部是她自己的。翻到陆鸣的微信。点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接了。
"念念？"陆鸣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杭州口音的尾音。
"陆鸣。"苏念念的声音很稳但林星晚知道她在撑。"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什么事？"
"你是不是签了量子前沿的实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对。"陆鸣说。
"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一个画画的朋友转给我的说有个脑电波实验一天800块我就去了。"
"你没告诉我。"
"我"陆鸣的声音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小心翼翼。"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你不是一直在搞那个共振委员会的事吗？你说量子前沿的老板不靠谱我怕你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不该去。但800块一天啊念念。我上个月稿费才到了三千。房租都快交不起了。800块坐三十分钟戴个头带什么感觉都没有走人"
"什么感觉都没有？"
"真的。就是戴个头带坐在椅子上看屏幕上的图案三十分钟。做完给了800块现金。约了下周再去。"
苏念念闭了一下眼。林星晚在旁边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抖。
"陆鸣。"苏念念的声音变了从稳变成了硬。"你知道那个实验在做什么吗？"
"脑电波测试啊。他们说的。"
"不是脑电波测试。是共振实验。"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共振？"
"你你听我说。那个实验室不是做什么'情感感知测试'。他们在做意识共振实验。你戴的那个头带在采集你的脑电波然后接入一台共振机器你的意识信号被传进去了。"
"什么"
"你没感觉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你的脑电波被记录了被同步了被接入了一个两百人的共振网络。你去了几次？"
"一次。上周三。"
"一次三十分钟你的共振指数可能已经从0.15涨了。你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或者突然感觉到别人的情绪？"
陆鸣没说话。过了三秒。
"有。"他说。"这两天我画画的时候感觉比以前'清楚'。不是眼睛清楚是感觉。画一个人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真的知道是"
"是共振。你的指数涨了。"
陆鸣沉默了。
苏念念的手握着手机在发抖。但她没哭。她的声音也稳住了像在压一锅快要沸腾的水。
"你下周还去吗？"
"约了约了下周二。"
"别去了。"
"念念"
"别去了。800块我给你。房租我帮你交。你别去了。"
"你你哪来的钱"
"我的事。你别去了。"
"好。"陆鸣的声音很小。"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嗯。"
苏念念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天台下面的城市。没说话。
林星晚坐在旁边。也没说话。通道里傅晏的信号传过来。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在"是清楚的。
一分钟。
苏念念开口了。
"一天800块。"她说。声音不大。"一个插画师月收入三千800块是四分之一的房租。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房租的事。他瞒着我去是因为他不想让我觉得他养不活自己。"
"念念"
"然后他进了那个实验室。戴了头带。三十分钟。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的共振指数涨了。他开始'感觉到'别人了他以为是画画画多了其实是共振。"
"你"
"他没有错。800块谁都会去。签个字坐三十分钟谁都会做。他不知道。两百个人大概有190个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在赚800块。实际上他们在给陈启明的机器喂数据。"
苏念念转过头来看林星晚。她的眼睛林星晚认了这张眼睛三年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不是兴奋的亮。是"我要做一件事"的亮。
"我要参加。"
"什么？"
"我要和陈启明的人一起进那个实验室。以自愿者的身份。"
"念念你"
"我能进去。我的名字不在名单上。陈启明没见过我。我在社交媒体上没有露脸照片。我用的网名是'种蘑菇的西西'。他不知道我是谁。"
"太危险了。"
"我知道。但陆鸣进去了。两百个人进去了。总得有人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你远程'看'过一次被弹出来了。机器有防护层。但从里面不会有防护层。从里面我能看到一切。"
"你的指数0.85进那台机器可能直接过载。"
"不会。我有'黑洞'网络。信号只进不出。那台机器读不到我的完整数据。它以为我是个普通的0.15。"
"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但陆鸣不确定。两百个人都不确定。凭什么他们能进去我不能？"
林星晚看着她。通道里傅晏的信号传过来。
"让她去。"他在通道里说。
"什么？"
"她是对的。我们需要内部信息。远程窥探被防护层挡了从里面看没有任何遮挡。而且苏念念的能力'黑洞'型确实是最好的掩护。"
"如果出事"
"我们做准备。技术支持。后备方案。但她必须去。"
林星晚看着苏念念。苏念念看着她。
"我周六来你家。"苏念念说。"我们商量细节。"
她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喝了一口。
"念念。"林星晚叫住她。
"嗯？"
"你不怕吗？"
苏念念回头看她。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我怕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停下"的弧度。
"怕。但陆鸣不怕。他为了800块不怕。我为了他也不怕。"
她推开了天台的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林星晚坐在原地。通道里傅晏的心跳传过来。六十四下。比平时快了两拍。
"她跟陆鸣一样。"傅晏在通道里说。
"什么一样？"
"为了在乎的人不计代价。"
"你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通道里安静了。
"我是在说你们都一样。"他说。"你也是。"
她没接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那份两百人的名单和陆鸣的名字在脑子里转。
两百个人。一天800块。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她站起来。推开门。下楼。回工位。继续改需求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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