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架上的画不是陆鸣的。
苏念念周三下午五点推开家门的时候陆鸣坐在画板前。她从量子前沿回来第二天了脑子里全是头环的金属触感和"被读取"的凉。她想躺下来。想喝杯热可可。想什么都不想。
但她看到了那幅画。
陆鸣平时画插画。温暖的、色彩明亮的发着光的人、透明的墙、消失的边界。苏念念喜欢他的画因为画里有"温度"。他0.15的共振天赋让他画出来的东西总带着一股暖意。
这幅画没有暖意。
灰色。整个画面全是灰色。深灰、浅灰、银灰、铁灰。灰的层次很丰富但全是冷的。
画面正中间一个男人。站在一个玻璃箱子里。男人很瘦穿着高领毛衣。手垂着。脸看不清。被灰色的雾盖住了。
玻璃箱子的周围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画是数据线。一条一条的从箱子外面往里钻。像在喂养。
"陆鸣。"苏念念站在门口。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接。包砸在地板上。
陆鸣转过头。他的眼睛苏念念一看就知道不对。瞳孔比平时大。不是光线的问题画室的灯跟平时一样。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但还没消化"的眼神。
"念念。你回来了。"
"你在画什么？"
"我"他低头看了一眼画板。像他自己也没仔细看过。"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画什么？"
"我脑子里一直有这个画面。从昨天实验结束之后一直在。我闭上眼就看到。一个玻璃箱子。里面有个人。外面全是线。"
苏念念走过去。蹲在画板前面。仔细看。
线条不是随意的。有方向。有结构。从外向内像血管像电路像
像共振通道。
"陆鸣。你昨天做完实验之后还有什么感觉？"
"头疼。大概两个小时。然后好了。然后就开始看到这个画面。"
"做梦了吗？"
"做了。梦见我在一个地下室里。很大。有机器在响。嗡嗡的。像呼吸。我站在机器旁边但那不是我的身体。我好像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对。我在用别人的眼睛看东西。我看到了一个屏幕。上面很多红点。一闪一闪的。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玻璃箱子。从里面看出去。外面全是线。"
苏念念的手开始发凉。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陆鸣面前。把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物理接触。她的"黑洞"网络被动模式通过接触感受他的共振状态。
一碰到他的皮肤她的手指就缩了一下。
"操。"她骂了一声。
"怎么了？"陆鸣被她的反应吓了一下。
"你你的指数"
"什么指数？"
苏念念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放上去。这次她没有缩。她闭着眼感受了五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林星晚发了一条消息："紧急。陆鸣的共振指数0.55。"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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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视频通话。
林星晚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在家背景是客厅。傅晏在旁边镜头只拍到了他的肩膀和半张脸。
"0.55？"林星晚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苏念念把手机靠在茶杯上开了免提。
"对。上周还是0.15。一周翻了快四倍。"
"他做了几次实验？"
"两次。上周三一次之前他瞒着我去的。今天不对昨天周二又去了一次。两次。每次三十分钟。"
"两次从0.15到0.55。"傅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增速不正常。正常的共振场激活一个月能涨0.05就不错了。他一周涨了0.40。"
"是那台机器。"苏念念说。"头环不是普通脑电传感器。它在主动刺激大脑强制提升共振阈值。"
"我知道。"傅晏说。"苏念念你把手机对着陆鸣。我让林星晚通过共振远程检查一下。"
苏念念把手机转向陆鸣。陆鸣看着屏幕有点懵。
"陆鸣。"林星晚的声音。"你放松。闭上眼。什么都别想。"
陆鸣看了一眼苏念念。苏念念点了一下头。他闭了眼。
林星晚在上海距离杭州一百七十公里。但自主共振不依赖距离。她闭上眼通过共振通道"投射"了一缕意识到陆鸣身上。不是苏念念那种"黑洞"式的扫描是"频谱检测"像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听回音。
回音三秒后传回来。
"他的记忆被'激活'了。"林星晚说。她的声音变了。从"检查"变成了"发现"。
"什么意思？"苏念念问。
"他的深层记忆被翻出来了。但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
"别人的"
"他的大脑里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像一段录像。被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在画的那幅画玻璃箱子、数据线、那个人不是他的想象。是他'看到'的。通过共振从别人的意识里'收到'的。"
"从谁的意识？"
"我不确定。但那段记忆的频率特征跟陆鸣自己的不一样。陆鸣的频率是温和的、慢的。那段记忆的频率紧绷的、快的。像一个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人的记忆。"
"陈启明。"傅晏在旁边说了一句。
"什么？"苏念念看着屏幕。
"紧绷的、快的、长期高压那是陈启明的频率特征。林星晚上周扫描过他他的情绪信号紧迫感就是这个频率。"
"你是说陆鸣画的那幅画是陈启明的记忆？"
"陆鸣在实验中头环的脉冲强制提升了他的共振阈值。提升之后他的大脑开始接收共振网络里的信号。陈启明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每天在实验室里他的情绪信号和记忆碎片会残留在机器的共振场里。陆鸣的头环跟机器共振通过机器'收到'了陈启明的残留记忆。"
"他妈的。"苏念念骂了一声。"他在用这些人的脑子当天线接收他自己的信号？"
"不一定是故意的。"傅晏说。"机器在采集两百个人的脑电波两百个人的大脑变成了两百根天线。陈启明在实验室里他的情绪和记忆被机器放大了通过两百个人的大脑广播出去。陆鸣的共振阈值被提升之后他刚好能'收到'。"
"其他人呢？其他自愿者也会收到？"
"会。但大部分人的阈值太低收不到。只有阈值被提升到0.40以上的人才能'收到'陈启明的残留记忆。陆鸣从0.15到0.55他是被提升得最快的。"
"为什么他被提升得最快？"
"因为他有天赋。0.15的初始指数比大部分人高。机器的脉冲对他效果最强。天赋越高被提升越快接收到的残留信号越多。"
苏念念看着陆鸣。他还闭着眼。坐在画板前。画笔搁在膝盖上。灰色的画在旁边的画架上那个玻璃箱子里的人
她忽然看清了。
那个人的轮廓瘦的、高领毛衣、垂着手
"那个人"她指着画。"那个玻璃箱子里的人"
"怎么了？"林星晚在手机里问。
苏念念盯着那幅画。看了五秒。十秒。
"是陈启明。"
手机那头安静了。
"画里的人穿高领毛衣。瘦。站在玻璃箱子里。周围全是数据线从外面往里钻"苏念念的声音在加快。"这是陈启明在做梦。他梦到自己在玻璃箱子里。被数据线困住。陆鸣画的是陈启明的梦。"
"陈启明的梦。"傅晏重复了一遍。然后通道里林星晚感觉到他的信号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拼图合上了"的跳。
"陈启明的紧迫感"他在通道里对林星晚说。"他怕来不及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被自己的机器困住。他的机器在读取两百个人的记忆但同时也在广播他自己的记忆。他的意识被机器放大了扩散到了所有自愿者的大脑里。他"
"他在失去自己的记忆。"林星晚在通道里接了一句。"他的记忆通过机器泄露给了自愿者。泄露多了他自己"
"会碎。像林素琴当年一样。意识碎片化。"
"他妈的。"林星晚也骂了。
苏念念在手机那头："你们俩又在通道里偷偷聊天了。"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少来。你们俩的表情一模一样。说。聊什么了？"
"陈启明的机器"傅晏开口了。"不只是'读'自愿者的记忆。它也在'写'把陈启明自己的记忆写进自愿者的脑子里。陈启明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或者他知道但控制不了。"
"他的机器没有锚点不稳定所以信号是双向泄漏的。他在读别人别人也在'读'他。"
陆鸣睁开了眼。他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
"那个玻璃箱子"他的声音很轻。"我在画的时候觉得那个人是我。但不是。是别人。他在箱子里出不来。线一直在往里钻。他很累。"
苏念念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的。指尖有颜料灰色的。
"陆鸣。"
"嗯。"
"你明天不去了。"
"我知道。"
"800块"
"不要了。念念。我不去了。那个实验不对。我感觉到了做完之后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我的东西。我我不想要。"
苏念念握着他的手。攥紧了。
"好。不去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林星晚和傅晏还在视频里。
"星晚。"
"嗯。"
"陆鸣不去了。但我明天还去。最后一天。"
"念念"
"我要看那个'启动'到底是什么。助理说数据采集完陈启明会亲自来。如果明天他来了我要看到他做什么。"
"太危险了。"
"陆鸣的指数从0.15飙到0.55两次实验。我做了两次指数没变。因为我的黑洞网络挡住了。我还能再去一次。最后一次。"
林星晚看着屏幕。苏念念的脸手机前置摄像头拍出来的有点变形。但眼睛是清楚的。亮的。
"最后一次。"林星晚说。
"最后一次。"
"我发誓。"
"你上次已经发过了。"
"再发一次。最后一次。不舒服就走。"
"好。"
苏念念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陆鸣的画。灰色的。玻璃箱子。数据线。陈启明。
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不是你的梦。不用替他做。"
然后她把画靠在墙角。走过去。抱住了陆鸣。
他的手慢慢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