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六点。南山路。那家咖啡馆。
陈启明已经在了。角落的桌子。跟上次一样。面前一杯美式没动。
林星晚和傅晏走进来的时候陈启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脸
林星晚注意到了。他老了。不是上次"瘦了一圈"的老是整体的老。眼角的纹路深了。额头上的不是抬头纹是"长期失眠"刻下来的沟。他今天没穿黑色高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圆领。领口还是松的。
"坐。"陈启明站起来。没握手跟上次一样。拉了两把椅子。
两个人坐下来。林星晚没点咖啡。傅晏要了一杯白水。
"陈总。"林星晚先开口了。"你说要谈。谈什么？"
陈启明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眯着眼的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开门见山。"他说。"我知道你们派了人进来。"
林星晚没接话。
"我不追究。"陈启明说。"一个女孩子侧脸从通风管道跳出去帽子掉在巷子里签到记录被远程删除发器0.05功率我的监测系统没检测到但事后我复盘了数据发现了背景噪声里有一个异常频段。"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实验报告。
"我不追究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你们担心自愿者的数据泄露。你们担心你们的人被我的机器'记住'了。所以派人来把数据抽走。"
"你知道就好。"林星晚说。
"但你们需要明白"陈启明的声音变了。从"念报告"变成了"念警告"。"我在做的事你们拦不住。"
"为什么拦不住？"
"因为你们觉得我的复制品有缺陷。对有。记忆混叠。双向泄漏。自愿者开始看到别人的记忆。这些我都知道。你们觉得这是问题。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两百个人的记忆被打乱是问题？"傅晏开口了。
"不觉得。因为这是过渡期。"陈启明看向他。"第一代共振技术也有问题。你妈的共振核心第一次启动的时候林素琴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傅晏没说话。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动了一下。
"1998年。第一次实验。林素琴的意识碎片注入量子流体她的脑电波瞬间过载心脏停了四秒。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因为你妈告诉过你。但你还是来了。你还是用了共振核心。你还是成为了共振网络的一部分。为什么？因为有问题不代表不应该做。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你在拿两百个人的脑子赌你能解决问题。"傅晏说。
"我在推进。"
"推进什么？"
陈启明靠在椅背上。他的手交叉搁在身前。跟上次在咖啡馆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上次是放松的。这次不是。
"你们觉得林素琴的意识碎片不可复制。"他说。"对原版不可复制。量子流体里的意识信息是唯一的。扩增会丢失细节。你们说得对。"
"但你还是用了复制品。"林星晚说。
"因为我证明了它可以。有缺陷但可以。给我时间我能改进。"
"改进？怎么改进？复制品的衰减是物理规律。你改不了。"
"改不了复制品就改机器。"
"什么意思？"
陈启明看着她。他的眼睛林星晚注意到了瞳孔比上次大。不是兴奋。是某种长期的精神紧绷导致的瞳孔扩张。
"你们一直以为共振的核心是意识碎片。"他说。"是林素琴。是量子流体里的那份'记录'。你们错了。"
"核心是什么？"
"是人。"
林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意识碎片是数据。数据需要载体。你们的载体是量子流体。我的载体是电磁场。但真正让共振稳定的不是载体。是人。活着的人。两百个活着的人他们的脑电波就是最稳定的共振场。"
"你在说两百个人就是你的锚点？"
"不是两百个人当锚点。是两百个人组成一个'场'。场本身就是锚。不需要林素琴。不需要意识碎片。只需要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活的大脑。同时共振。"
"你的复制品"
"复制品是催化剂。启动用的。机器启动之后复制品衰减没关系两百个人的共振场自维持。像一群人一起走路。一开始需要一个节拍器但走起来之后不需要了。节奏在人群里。"
"你在把两百个人变成一台共振核心。"傅晏说。
"对。"
"活人。"
"对。"
"他们不知道。"
陈启明没接这句话。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他的嘴。放下的时候他的表情没变。
"你伤害了他们。"傅晏说。"他们的记忆混叠。有人开始分不清自己的记忆和别人的。陆鸣0.15的插画师一周之内飙到0.55他在画别人的梦。他不知道那些梦不是自己的。你觉得这是'过渡期'？"
"第一代共振你妈的实验林素琴的记忆碎片化了。她碎了。你知道。她到现在还在网络里休眠因为碎了拼不回来。这也是'过渡期'。但你们不还是在用她的碎片吗？"
"她是我们自愿的。"林星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我妈妈是自愿的。她知道风险。她签了知情同意书。她选择了。你的两百个人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一天800块'。他们知道'戴个头带坐三十分钟'。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脑电波被接入了一台共振机器。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在跟两百个陌生人交叉污染。不知道自己的共振指数在被强制提升。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陈启明看着她。
看了五秒。
"你说得对。"他说。"他们不知道。"
林星晚的手指松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但"他继续。"如果告诉他们他们还会签吗？"
""
"800块。一天。外卖骑手跑一天才四五百。如果我跟他说'你的脑电波会被接入共振机器你的记忆可能跟别人混叠你的共振指数会提升可能永久性的'他会签吗？"
"不会。"
"错了。他会。"陈启明说。"他会的。因为800块。因为他不在乎'记忆混叠'是什么他在乎的是明天的房租。你跟他说'你的记忆可能跟别人混叠'他听不懂。你跟他说'800块'他听得懂。"
"你在利用他们的无知。"
"我在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跟他们沟通。800块。他们理解。量子共振他们不理解。你林委员你理解量子共振。但你理解800块吗？你理解月薪三千、房租两千五、剩下五百块吃饭是什么日子吗？"
林星晚没说话。
"你不理解。我也不理解。我从小家里有司机。你你妈是大学教授。我们都不理解。但那两百个人他们理解800块。他们自愿为了800块签了字。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他们应不应该签？"
"因为他们不知道全部信息。"
"那告诉他们全部信息然后呢？他们不签了他们继续跑外卖继续挣四五百继续交不起房租继续活不下去。你的委员会能给他们800块吗？"
咖啡馆里安静了。五秒。
"这是两件事。"林星晚说。"穷不是被欺骗的理由。你可以给他们800块同时告诉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了还是愿意来那是他们的选择。你不说那就是欺骗。"
"好。"陈启明说。他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我下次会改。知情同意书加一页。把共振的风险写清楚。"
"你在糊弄我。"
"没有。我会改。但这不是今天来的目的。"
"那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陈启明站起来。他的美式喝完了。杯子空了。他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今天来的目的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科技部上周追加了量子前沿'情感计算研究中心'的经费。三千万。用途'意识状态复制技术的应用研究'。"
"科技部知道你在做意识复制？"
"科技部批的就是意识复制。'情感计算'是第一期。'意识状态复制'是第二期。他们一直知道。"
林星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你们能做的只有看着。"陈启明说。他的语气跟电话里一样。平静的。慢的。但不是冷漠。是某种更深的、像"我已经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的东西。
"政府在资助我的研究。科技部批了。经费到位了。你们委员会是民间组织。你们有观察权。有建议权。没有执法权。"
"你在用政府当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是事实。"
他穿上外套。拉了一下领子。
"林委员。傅总。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跟你们一样想理解共振。想用共振帮到更多人。只不过路径不同。你们走的是'保护'。我走的是'推进'。"
他走了。皮鞋在木地板上嗒嗒嗒走到门口。推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门关了。
林星晚和傅晏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一杯没动的白水。一个空了的美式杯子。
"他说科技部一直知道。"林星晚开口了。
"嗯。"
"他说科技部批的就是意识复制。"
"嗯。"
"他在撒谎？"
"不确定。但如果科技部真的批了'意识状态复制'他的实验就是合法的。完全合法。我们拦不住。"
"委员会"
"委员会是民间组织。他说的对。我们有观察权。建议权。没有执法权。"
"何志远呢？他是科技部社会影响评估办公室的。"
"何志远如果科技部上层批了何志远也拦不住。他只是中层。"
林星晚把那杯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傅晏。"
"嗯。"
"他说得对吗？关于800块。关于那些人。关于'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传来的不是分析。是某种他自己也没理清的东西。
"他说得有一部分对。"他说。"我们不理解800块。但他也不理解。他拿800块说事不是因为他理解穷人是因为800块是他最好的辩护。"
"他不在乎那些人。"
"不在乎。"
"他在乎什么？"
"完成。"
"完成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的紧迫感比上周更强了。他不是在慢慢做研究。他在赶。"
"赶什么？"
"他不说。"
林星晚把水杯放下。她看着窗外。南山路上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路灯亮了黄色的光。
"傅晏。"
"嗯。"
"法律拦不住他。委员会拦不住他。科技部在帮他。"
"嗯。"
"那谁拦得住？"
傅晏没回答。通道里他的心跳六十四。比平时高了两拍。
"他自己的机器。"他说。
"什么意思？"
"复制品在衰减。七天最多十天噪声扩散两百个人的记忆混叠失控他的'自维持场'会崩。不是我们让它崩是它自己会崩。"
"我们等它自己崩？"
"不是等。是准备。等它崩的时候我们在。委员会在。我们接住那两百个人。"
"接住怎么接？"
"赵墨。他的情绪分离呼吸。他的协调员网络。两百个人记忆混叠需要人帮他们分清'自己的'和'别人的'。赵墨就是在做这个的人。"
"你在说让陈启明的实验崩然后用赵墨的方法善后。"
"对。"
"那两百个人在崩之前会受多少苦？"
"会。"
"陆鸣已经在画别人的梦了。"
"我知道。"
"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但我们拦不住。"
林星晚的手攥着水杯指节发白。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在晃。不是桌子在晃是她的手在抖。
"傅晏。"
"嗯。"
"我会想办法的。"
"嗯。"
"你信我吗？"
通道里传来的不是"信"这个字。是一股从意识最深处涌上来的、比语言更确定的东西。
"信。"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