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新闻了吗？"
赵墨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的时候，林星晚刚坐下。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她还没打开电脑。手机先响了。
"什么新闻？"
"量子前沿。热搜第一。你打开看一下。"
她打开手机。微博热搜第一条：《量子前沿实验引发"记忆共享"现象？》。
她点进去。
文章不长。来源是某媒体的调查报道。核心内容128名量子前沿"情感感知研究"自愿者在社交媒体上集体发帖，描述自己出现了"记忆混叠"。
报道里摘了十几条原文。
一个ID叫"跑腿小哥老刘"的人发帖："我记得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的童年。她住在杭州老城区。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她秋天的时候捡桂花做桂花糕给她奶奶。我没去过杭州老城区。我奶奶死了二十年了。但这段记忆在我脑子里像我自己经历过一样。"
一个叫"自由插画师KK"的人："最近画画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画一些东西。我以前从来不画钢琴。但这几天我画的每一张画里都有一架白色钢琴。琴键上有一个坏掉的mi。我没弹过钢琴。"
一个大学生："我会在梦里说一种方言。杭州话。我是东北人。我不会杭州话。但我室友说我昨晚说梦话说了整整三分钟杭州话。"
一个外卖骑手："我他妈突然会弹钢琴了。我从小到大没碰过钢琴。但昨天去朋友家他家有架电子琴我坐下来手自己动了。弹了一首曲子。朋友说是肖邦的夜曲。我连肖邦是谁都不知道。"
林星晚看了五分钟。手指划过屏幕速度越来越慢。
报道最后一段："截至发稿，已有128名自愿者在微博、小红书、知乎等平台描述了类似症状。量子前沿科技尚未回应。记者多次致电量子前沿，对方电话无人接听。"
她放下手机。给傅晏发了消息。
"看微博。"
"看了。"
"你怎么看？"
"128个人比我预估的快。复制品衰减加速了。"
"加速？"
"机器启动十天了。复制品的信号在持续衰减衰减到一定阈值之后噪声开始扩散。128个人是指数0.40以上的那一批。他们最先受影响。"
"0.40以下的人呢？"
"暂时没有症状。但会有的。噪声在扩散。阈值在降低。再过几天0.30的人也会开始。然后0.20。然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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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公司。
林星晚坐在工位上。微博热搜已经从第一条变成了前三条全部跟量子前沿有关。
第一条：《量子前沿实验引发"记忆共享"现象？》调查报道。
第二条：#量子前沿自愿者集体出现记忆混叠#话题。阅读量两小时破亿。
第三条：#陈启明回应#一个还在实时更新的话题。
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骗局！拿人当小白鼠！800块买别人的记忆塞你脑子里这是什么操作？"
"等等你们不觉得这很酷吗？共享记忆？这不是超能力觉醒？"
"酷你妈酷。你愿意别人把记忆塞你脑子里吗？你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你愿意？"
"陈启明在偷大家的记忆。他拿了我们的脑电波数据在卖。"
"我就问一句800块一天我签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你们看到那个会弹钢琴的外卖小哥了吗？他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这首曲子考过十级的人都不一定弹得好。他从来没碰过钢琴。这不是记忆共享这是技能转移。"
"技能转移？？？那不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吗？？？"
"这不是科幻。这是共振。你们去搜一下'意识共振'就知道了。"
"我搜了。看完更害怕了。"
林星晚划了五分钟。评论区每秒都在更新。她关掉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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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天台。
苏念念上来了。今天没带热可可带了一杯冰美式。她最近改喝冰的了说热的喝不下去。
"陆鸣怎么样？"林星晚问。
"好一点了。"苏念念喝了一口。"他昨天没画钢琴。画了一棵树。普通的树。绿色的。我松了一口气。"
"他的指数呢？"
"0.52。降了0.03。他没再去实验室指数在自然回落。但回落得很慢。"
"记忆混叠呢？"
"还有。他说偶尔会'看到'一些画面。一个实验室。一个机器。一个人站在机器前面。但比上周淡了。像信号在减弱。"
"复制品在衰减。信号在降。陆鸣的接收也在跟着降。"
"但他还是能看到。"
"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等复制品的信号再降一个量级他就会收不到了。"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两周。"
苏念念没接话。她靠在护栏上。冰美式的杯壁上凝了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
"星晚。"
"嗯。"
"网上那些人128个他们跟陆鸣一样？"
"差不多。但有些人比陆鸣严重。有人开始说梦话用别人的方言。有人会弹自己没学过的曲子。这些都是复制品广播的林素琴的记忆碎片。"
"林素琴的记忆在128个人的脑子里？"
"在。但不完整。是碎片像拼图散了每一块碎片的形状都不一样落在不同的人脑子里。有人捡到了钢琴的记忆。有人捡到了童年的记忆。有人捡到了别的。"
"他们能恢复吗？"
"能。复制品衰减之后信号消失碎片会慢慢褪去。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确定。赵墨在帮他们。他建了一个'记忆混叠互助群'在群里教情绪分离呼吸。已经有三十多个人加了。"
"赵墨"
"他说'这些人不是病人。他们是拿了别人的行李的人。把行李还回去就好了。'"
苏念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赵墨还是赵墨"的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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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科技部的声明来了。
林星晚是在何志远的朋友圈看到的他转发了科技部官网的公告。标题："关于暂停量子前沿科技'情感计算研究中心'全部实验的通知。"
正文不长。核心三条：
一、鉴于量子前沿科技"情感计算研究中心"部分自愿者出现"记忆共享"等异常症状，科技部社会影响评估办公室决定自即日起暂停该中心全部实验活动。
二、科技部将组织专家组对实验方案、知情同意流程、数据安全措施进行全面调查。
三、在调查结论出具前量子前沿不得以任何名义开展涉及脑电波采集、意识状态分析的相关实验。
"暂停了。"林星晚在通道里对傅晏说。
"看到了。"
"暂停不是关停。"
"对。暂停。调查。调查完了可能恢复。"
"你觉得会恢复吗？"
"会。科技部之前追加了三千万经费。'意识状态复制'是第二期。暂停只是走个程序平息舆论。等热度降了恢复。"
"你确定？"
"不确定。但陈启明上次说'政府在资助我的研究'他不是在吹。他说的是事实。"
通道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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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陈启明的回应来了。
不是发布会。不是采访。是一条朋友圈。
他的微信林星晚加了但从来没看他发过朋友圈。今天第一条。
内容只有一句话：
"这是共振技术的必然副作用。正在改进。谢谢关心。"
配图无。
林星晚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秒。
"必然副作用。"她在通道里说。
"嗯。"
"他说记忆混叠是'必然副作用'。"
"嗯。"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
"嗯。"
"他只在乎'正在改进'。他还在推。科技部暂停了他还在推。"
"对。暂停对他来说不是停。是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知道。但他不会停。他说过'我在做的事，你们拦不住'。"
"他妈的。"
林星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赵墨从隔壁工位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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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家。
林星晚在改委员会的紧急预案。傅晏在旁边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量子前沿的公开论文数据库。他在翻陈启明最近引用的参考文献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周一猫窝在傅晏的腿上。打呼噜。
林星晚的手机响了。微信。一条私信。
发件人一个她不认识的ID。"用户7392"。头像灰色的。默认头像。
她点开。
"你好。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共振伦理委员会。我是量子前沿的自愿者。编号159。我叫张小梅。女。26岁。职业咖啡师。"
"我从上周开始出现记忆混叠。我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很清楚。比梦清楚。像我自己经历过一样。"
"记忆里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她在弹钢琴。白色的钢琴。弹的是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三个音do mi sol来回弹。"
"她弹完之后站起来抱了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四五岁。她叫他的名字'晏晏'。"
"然后记忆跳了。另一个场景。女人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男孩在她旁边大了一点大概七八岁在写作业。女人在看他。她的表情很温柔。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
"最后一个场景女人站在一个大机器前面。跟新闻里的那种实验室机器很像。她把手放在机器上。她说了一句话'如果他知道了会怪我吗？'"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很清楚。我甚至记得她白大褂上的咖啡渍在左边口袋下面一个椭圆形的像小拇指那么大。"
"我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的记忆为什么在我脑子里？"
"还有她叫的小男孩'晏晏'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一个人共振伦理委员会的叫傅晏。她叫的'晏晏'是不是他？"
"你能帮我吗？"
林星晚读完这条私信。
她的手从手机上松开了。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朝上。那条私信还开着。
"傅晏。"
"嗯。"
"你看一下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递过去。傅晏接了。低头看。
他看了五秒。
他的手林星晚看到了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住了。不是冻住了是那种"看到什么东西大脑需要一秒来处理"的停。
"她描述的女人"他在通道里说。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了半个调。
"你妈。"
"嗯。"
"她描述的记忆你妈在实验室弹钢琴do mi sol你小时候你妈叫你'晏晏'白大褂上的咖啡渍"
"都是真的。"
"你妈的咖啡渍在左边口袋下面？"
"对。椭圆形的。她每次喝咖啡都溅。我小时候给她洗过白大褂。那个渍洗不掉。她就不洗了。"
通道里他的心跳从六十二跳到了七十。然后七十二。七十五。
"傅晏。"
"嗯。"
"你的心跳在升。"
"我知道。"
"深呼吸。"
"我在呼吸。"
"你的心跳还在升。"
"我知道。我没法控制。"
林星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物理接触。他的手凉的。指尖在微微颤。
"这是你妈的记忆碎片。"她在通道里说。"通过复制品广播出去落在了这个女孩的脑子里。"
"我知道。"
"她不认识你妈。但她有你妈的记忆。"
"我知道。"
"你要回复她吗？"
通道里安静了三秒。他的心跳七十五。没降。也没再升。
"回复她。"他说。
"说什么？"
"告诉她那个女人叫林素琴。是我的母亲。她的记忆不应该在她脑子里。我们会帮她把记忆还回去。"
"还有呢？"
"还有"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变了。从低变成了某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我以为我妈已经安息了但她的碎片还在一百多个陌生人的脑子里转"的那种沉。
"还有谢谢她告诉我。"
林星晚拿起手机。打字。把傅晏说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给了"用户7392"。
发送。
手机放下。
她没有回到沙发上。她坐在了傅晏旁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他的腿在她右边。周一猫被她坐下来的时候挤了一下"喵"了一声跳走了。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慢慢地暖了。
"傅晏。"
"嗯。"
"你妈的记忆在128个人的脑子里。"
"嗯。"
"我们会把它们全部收回来。"
"怎么收？"
"我不知道。但我们会找到办法。"
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攥了一下。不是用力是"我听到了"的攥。
通道里他的心跳七十二。然后七十。然后六十八。
在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