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何宇。28岁。程序员。"
他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灰色卫衣。运动裤。球鞋。头发三天没洗油了。眼眶下面青的。不是黑眼圈是那种"一周没睡好"的青。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手指尖微微的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盘。
林星晚坐在对面。傅晏在旁边靠着墙。赵墨在走廊里待命。
"小何。你说你的脑子里有三个人的记忆?"林星晚说。
"对。三个。我自己的何宇28岁程序员在上海租的房子在浦东这些都是我的。没问题。但另外两个不是我的。"
"另外两个是什么?"
"一个是老人。男的。六十多岁。我我不认识他。但他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很清楚。比我的清楚。我自己的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的是高清的。"
"老人的记忆里有什么?"
"他在上课。讲台。黑板。粉笔灰。他在讲物理。公式。牛顿定律。学生的脸我看不清。但我记得他喜欢用左手板书。粉笔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会在裤子上蹭一下留一道白印。"
"还有呢?"
"他回家。一个人。房子不大。客厅里有一架不是钢琴是书架。满的。物理书。英文的。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一半叹气。合上书。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
"这些记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三。量子前沿的实验我去了三次。第三次之后脑子里就多了这些。一开始以为是做梦。但不是梦。太清楚了。梦是模糊的。这些不是。"
"你说有三个人的记忆。第三个呢?"
何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攥成拳压在膝盖上。
"第三个是个小孩。很小。大概四五岁。男孩。"
"记忆里有什么?"
"女人。一个女的。穿白大褂。她在弹钢琴。白色的钢琴。三个音do mi sol来回弹。然后她抱那个小孩。叫他'晏晏'。"
林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没看傅晏。但通道里他的信号紧了一下。只紧了一秒。然后松了。
"小何。你说的那个老人他的记忆跟小孩的记忆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老人是老人。小孩是小孩。老人的记忆里他是六十多岁一个人住没有小孩。小孩的记忆里他是四五岁有妈妈有钢琴。"
"所以三个人的记忆你自己的、老人的、小孩的同时在你脑子里。"
"对。三个叠在一起。我分不清。有时候我在写代码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物理公式。有时候我在吃饭脑子里突然闻到粉笔灰的味道。有时候我在睡觉脑子里看到一个女的在弹钢琴。"
"你能区分哪些是自己的、哪些不是吗?"
"能。但很累。一直在分辨。一直在'这是我的、那不是我的'。像像"
他停了一下。在找词。
"像同时打开了三个浏览器的标签页。每个标签页在放不同的视频。声音混在一起。你能分辨但声音太吵了。"
林星晚看了傅晏一眼。傅晏从墙边走了过来。
"小何。"傅晏说。"你愿意让我们帮你把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分开吗?"
"怎么分?"
"共振。通过共振通道进入你的记忆空间找到那两股不属于你的记忆把它们跟你的分开。分开之后它们会减弱。不会立刻消失但会变成背景噪声。不再干扰你。"
"安全吗?"
"有一定风险。进入记忆空间相当于在共振层面操作你的意识。如果操作失误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你自己记忆的某些部分暂时模糊。不是丢失是模糊。几天后恢复。"
何宇看着他。看了五秒。
"做吧。"他说。"我现在已经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再不分开我怕我会变成那个老人。或者那个小孩。"
---
会客室。门关了。赵墨在外面。
林星晚坐在何宇对面。傅晏在旁边。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闭上眼。"林星晚说。"放松。我通过共振通道进入你的记忆空间。傅晏在旁边协助。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不要抗拒。"
"我不抗拒。"
"好。"
林星晚闭上眼。通道打开。她的意识通过共振向何宇的脑波"伸"了过去。
接触。
何宇的记忆空间像一潭水。但不是清水是混的。三股不同颜色的水流绞在一起。蓝色他自己的。灰色老人的。淡金色小孩的。
三股水流交织在一起。不是简单的混合是缠绕。像三根绳子打了结。
"我看到了混叠区。"林星晚在通道里对傅晏说。"三股记忆缠绕在一起。结很多。大概二十几个。"
"我从灰色那一股开始。"傅晏在通道里回应。他的意识也进入了何宇的记忆空间跟在林星晚旁边。他的角色是"理线者"林星晚找到结他来解。
"灰色老人的。你看这里。"林星晚的意识指向混叠区的一个位置。灰色的绳子和蓝色的绳子缠了三圈。
傅晏的意识"触碰"了那个结。他感受到了两股记忆的内容。蓝色的:何宇在写代码。灰色的:老人在黑板上写公式。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双曝光的照片。
"我拉灰色你按住蓝色。"傅晏说。
"好。"
两个人的意识同步操作。林星晚"按住"蓝色记忆让它不动。傅晏"拉"灰色记忆慢慢地从缠绕中抽出来。
灰色松了。一圈。两圈。三圈。脱开了。
第一个结解了。
"继续。"
第二个结。灰色和蓝色。老人的物理课和何宇的程序员日常。解了。
第三个。灰色和淡金色。老人和小孩。两个完全不相关的记忆因为复制品的广播被塞进了同一个空间。解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像整理线团。一根一根慢慢抽。每抽出一根何宇的脑波在监测屏上就平稳一点。
二十三分钟。二十三个结。
全部解完。
林星晚睁开眼。傅晏也睁开了。
何宇还闭着眼。他的表情从"拧着"慢慢松开了。像一个一直皱着的眉头被抚平了。
他睁开眼。
"好了。"林星晚说。"三股记忆分开了。老人的和小孩的还在你脑子里但不再跟你的缠在一起了。它们会慢慢减弱。大概一到两周会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何宇眨了两下眼。
"你做情绪分离呼吸赵墨会教你每天三次。帮助你的大脑把不属于自己的信号过滤掉。"
"好。"何宇的声音比之前稳了。手不抖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安静了。"他说。"脑子里安静了。之前像三个电台同时开。现在只有一个。我自己的。"
"那两股还在吗?"
"在。但远了。像隔壁房间在放电视。能听到但不吵了。"
"好。那是正常的。会越来越远。"
何宇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到门口停了。
"林委员。"
"嗯?"
"那个老人他的记忆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他是一个物理老师。中学的。教了一辈子书。老婆走了一个人住。房子很小。客厅全是书。他喜欢用左手板书。右手蹭粉笔在裤子上留白印。"
"嗯。"
"他退休之后还在看书。看的是量子力学。英文的。他看不懂但他一直在看。他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一句话他停了然后把书合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叹气。"
"那句话是什么?"
何宇想了一下。
"那句话是'意识是宇宙认识自己的方式。'"
林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他为什么叹气?"
"我不知道。但他的情绪在那一刻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记忆里没有后续。只有叹气。然后窗外。梧桐树。"
何宇走了。
门关了。接待室安静了。
林星晚看着傅晏。傅晏靠着墙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那个老人。"林星晚开口了。
"嗯。"
"物理老师。中学的。退休了。一个人住。看量子力学。看不懂但一直在看。"
"嗯。"
"陈启明的父亲是物理老师。对吧?"
傅晏没说话。通道里他的信号没有变。不是"平"是"他早就想到了"的静。
"陈启明的父亲陈志远。中学物理老师。2019年去世。癌症。"傅晏说。"我查过。"
"陈启明在他的机器里放了复制品林素琴的意识碎片。但机器广播出来的不只是林素琴的记忆。还有陈启明自己的。他的情绪、他的记忆通过机器放大广播给了所有自愿者。"
"对。"
"但那个老人不是陈启明的记忆。是陈启明父亲的记忆。陈启明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对。"
"一个死去的人的记忆怎么会出现在陈启明的机器里?"
傅晏从墙边走过来。坐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停顿是在想。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陈启明在他父亲生前采集过他的脑电波。用头环或者别的设备。存下来了。放进机器里。"
"那他父亲生前知道自己被采集了吗?"
"不知道。陈启明可能在他父亲生病的时候以'健康监测'的名义采集的。"
"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更可怕。"
"什么?"
"陈启明的机器不仅能读取活人的记忆。它能通过共振场触达已经死亡的人的意识残留。"
"什么意思?"
"人死了意识消失。但如果这个人生前接触过共振他的意识会在共振场里留下'痕迹'。像脚印。人走了脚印还在。陈启明的机器能读到这些'脚印'。"
"你是说他的机器在读死人的意识残留?"
"对。如果陈启明的父亲生前接触过共振比如通过陈启明间接接触他的意识在共振场里有残留。机器能读到。"
"读到了然后呢?"
"然后复制。把残留复制到活人的脑子里。何宇脑子里的'物理老师'就是复制过来的。不是完整的是碎片但是陈启明父亲的。"
林星晚的手攥在膝盖上。
"陈启明的机器不仅能读取记忆。它能复制记忆。他在复制死去的人的记忆。"
"对。"
"他妈的。"
"嗯。"
"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复制死去的人的记忆?"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能复制死去的人的记忆他能做的事情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
"比如?"
"比如复活。"
林星晚看着他。
"不是物理上的复活。是意识上的。如果他能复制一个死去的人的全部记忆然后把这些记忆写进一个活人的脑子里那个活人就会'变成'那个死去的人。不是完全变成但记忆、性格、习惯都会被覆盖。"
"他在造一个意识复制机。"
"对。林素琴的意识碎片是他的第一个'样本'。复制品是他的第一次'尝试'。但他的目标不只是林素琴。"
"他的目标是谁?"
"他的父亲。"
通道里安静了。接待室日光灯嗡嗡响。白色的光。
"他在试图复活他父亲。"林星晚说。
"不是复活。是复制。把父亲的记忆写进别人的脑子让别人的脑子里'住'一个他父亲。"
"两百个人里面有几个人脑子里有他父亲的记忆?"
"不知道。但何宇是一个。可能不止一个。"
"他妈的。"
"嗯。"
林星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接待室的窗朝北。灰色的楼灰色的天。
"傅晏。"
"嗯。"
"他在用活人当容器装死人的记忆。"
"对。"
"这比我们以为的疯狂得多。"
"对。"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接待室的日光灯照着白的。没有表情。但通道里不是没有表情的平。是"我们必须阻止他"的硬。
"他会再来找我们。"她说。
"会。"
"下次他不会再请我们喝咖啡了。"
"不会。"
"你准备好了吗?"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他的心跳六十二。稳的。
"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