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论文2004年发的。你看看标题。"
傅晏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的时候，林星晚正趴在电脑前翻量子前沿的旧论文库。周四晚上十点。她已经翻了三个小时眼睛干得发疼。
屏幕上一篇PDF。期刊是《认知科学前沿》。2004年。第二期。
标题：《记忆的可复制性与意识移植基于量子共振理论的理论框架》。
作者：陈启明。单位：浙江大学认知科学研究所。
"2004年。"林星晚念了一遍。"他那时候应该刚读完硕士。"
"23岁。刚毕业。这篇是他硕士期间的成果。发了。但没人引用。被埋了。"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今天下午。我在量子前沿的论文库里往前翻翻到了2004年。他们的论文库是公开的但旧论文需要按年份手动检索。没人会翻到二十年前。"
"你点开看看。"
林星晚往下翻。论文28页。英文的。她扫了一下摘要理论框架。提出了"记忆作为一种量子态信息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复制和移植"的假说。
她跳到中间实验设计部分。陈启明设计了三组实验。第一组：单次记忆复制将A的记忆片段复制到B。第二组：连续记忆复制将A的多个记忆片段按时间顺序复制到B。第三组：完整意识移植将A的全部记忆复制到B使B"成为"A。
三组实验都是理论设计。没有实际操作。2004年他没有设备、没有量子流体、没有共振核心。纸上谈兵。
她翻到最后。致谢。
致谢部分两行字。
"献给我的父亲。他的记忆不应该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
林星晚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十秒。
"傅晏。"
"嗯。"
"他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不知道。我查一下。"
通道里安静了三十秒。傅晏在查。
"陈志远。中学物理老师。2000年去世。癌症。陈启明那一年19岁。大一。"
"19岁。"
"对。"
"他爸去世他19岁。2000年。2001年他进了傅明德的实验室读硕士接触共振核心。2004年他发了这篇论文《记忆的可复制性与意识移植》。"
"致谢'献给我的父亲'。"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做'情感计算'。他从硕士开始就在研究记忆复制。他进傅明德的实验室不是为了学共振是为了"
"找一种方法把父亲的记忆留下来。"
林星晚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屏幕上那两行致谢。20年前的字。一个23岁的年轻人写的。
"我要给傅明德打个电话。"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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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喂？"傅明德的声音。苍老的。但还清楚。
"傅教授。我是林星晚。"
"哦。星晚。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想问您关于陈启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启明。"傅明德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你问什么？"
"他的父亲您知道吗？"
"知道。志远。中学物理老师。我跟志远见过几次。启明本科的时候来找我说想做认知科学。我说你为什么做这个？他说'我爸的记忆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当时多大？"
"二十。刚上大二。他爸前一年刚走。癌症。查出来的时候晚期三个月没了。启明那三个月一直陪在他爸身边。他跟我说他爸在最后那几天一直在说'我这一辈子想了那么多东西做了那么多实验教了那么多学生这些就这么没了？不应该。不应该。'"
"他爸说了这些话"
"对。启明记住了。他跟我说'我爸说得对。不应该。一个人的记忆是他存在过的证据。如果记忆消失了他就真的没了。'"
"他一直没走出来？"
傅明德沉默了三秒。
"没有。"他说。"2001年他进我的实验室开始接触共振。他学得很快。很聪明。但他对共振核心有一种我跟别的学生不一样的执着。别的学生在学'共振怎么工作'他在学'共振能不能保存记忆'。"
"您当时知道他在想这个？"
"知道。我警告过他。我说共振核心是用来同步意识的不是用来复制记忆的。复制记忆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记忆不是数据。记忆是一个人的一部分。你复制了不等于你留住了。你复制的只是一个影子。影子不是人。"
"他听了吗？"
"听了。但他心里不接受。他嘴上说'我明白'但他做的一直在往复制记忆的方向走。2003年他毕业我给了他硕士论文题目'共振场的意识同步机制'他写完交了但他在论文后面加了一个附录就是后来2004年发的那篇'记忆的可复制性'。我没让他放他自己加的。"
"你们因为这个闹翻了？"
"不算闹翻。但我不赞成。我说'启明，你爸走了。你难过。但你不能用共振去追一个死人。'他没说话。收拾东西走了。2003年之后我们没再联系。"
"直到他建了量子前沿。"
"直到他建了量子前沿。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做那件事。他从来没放弃。二十年他一直在做。"
林星晚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傅教授。他现在的实验涉及200名自愿者。他们的记忆被混叠了。有人在分不清自己的记忆和别人的。"
"我知道。新闻我看了。"
"您怎么看？"
傅明德沉默了五秒。
"他不是坏人。"他说。"他只是困住了。困在他爸走的那天晚上。二十年他一直没走出来。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那个晚上不再发生。但他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以为记忆可以留住人。但记忆留不住。记忆是影子。影子不是人。你收集了再多影子人还是没了。"
"他不知道这个？"
"他知道。但他不接受。不接受所以一直做。一直做所以越走越远。"
挂了电话。
林星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灭了。她看着电脑那篇论文PDF的最后一页致谢"献给我的父亲。他的记忆不应该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
23岁的陈启明写的。20年了。
"傅晏。"
"嗯。"
"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只是他爸去世的时候他19岁。一个大一学生。陪了三个月。看着他爸死。他爸说'不应该'。他记了二十年。"
"嗯。"
"他把所有的事都押在了'不应该'这三个字上。"
"嗯。"
"但他还是错的。他不能用200个人的脑子来追一个死人。"
"对。他是错的。"
"你怎么看？"
通道里安静了三秒。不是"在找词"的安静。是"在感受什么"的安静。
"我理解他。"傅晏说。
"什么？"
"如果我的记忆可以复制。我也想知道能不能保留我妈妈的记忆。"
林星晚没接话。
"我妈的意识碎片在共振核心里。休眠了。我每天在通道里能感受到她。但如果有一天共振核心关了她也消失了。我"
他停了一下。
"我会有同样的想法。能不能复制一份。留住。"
"但你不会用200个人来做。"
"不会。但我理解为什么会想。"
通道里他的信号传过来的不是分析。是"我也怕失去"的温度。
林星晚闭上眼。她感受到了他通过通道传过来的那股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软的、更安静的脆弱。
"傅晏。"
"嗯。"
"你知道你现在变得像谁吗？"
"谁？"
"像你自己。"
"什么意思？"
"以前的你在循环里记得一切。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节点。你像一台机器。完美。精确。不会忘。不会卡。不会停顿。"
"嗯。"
"但现在你开始有既视感。开始停顿。开始叫不出我的名字。你在变得不完美。"
"嗯。"
"你在变得像一个正常人。正常人会忘东西。会卡壳。会既视感。会'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你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是。"
"这个'正常'正在吃掉你的一些记忆。你的频率在变。你越来越不像'记得一切的完美傅晏'了。你越来越像一个会忘事的普通人。"
"嗯。"
"但"
"但什么？"
"但这样的你比以前更像'人'。"
通道里安静了。不是"在分析"的安静。是"被什么击中了"的安静。
"林星晚。"
"嗯。"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实话。"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你不需要听。现在你需要。"
通道里传来了他的心跳。六十六。比平时高。但不是紧张。是别的。
"星晚。"
"嗯。"
"我不会忘的。"
"什么不会忘？"
"你的名字。你的事。你先穿左脚。你切番茄的时候刀碰砧板的声音。你喝咖啡不加糖。你"
"好了好了。"
"你不喜欢我列清单。但你"
"我说好了。"
"你的心跳在加速。"
"你少在通道里监测我的生理指标。"
"你的脸"
"关了灯你看不见我的脸。"
"通道里不用看。"
"你"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啪的一声。屏幕灭了。书房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客厅傅晏坐在沙发上。周一猫在腿上。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傅晏。"
"嗯。"
"陈启明困在他爸去世的那天晚上二十年。"
"嗯。"
"我们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困住。不管发生什么共振通道闪不闪烁你的频率变不变你忘不忘事我们不会困住。"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陈启明是一个人。你不是。你有我。你有通道。你忘的我记着。我忘的你记着。两个人互相记比一个人记牢。"
傅晏没说话。通道里他的心跳六十四。回来了。
他把周一猫从腿上抱起来放到旁边。然后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好什么？"
"好互相记。"
"嗯。"
两个人。沙发。路灯光。黄的。
周一猫被放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上了茶几踩到了蓝色笔记本上踩了一个爪印。
林星晚看了一眼没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