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关了。窗帘拉了。音乐你确定要放这个?"
傅晏举着手机。屏幕上一个冥想APP正在播放"自然白噪音·溪流"。水声。哗啦哗啦的。
"有什么问题?"林星晚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对面傅晏的位置也空着。中间周一猫趴着。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安静。不叫。不闹。就趴着。尾巴卷在身子底下。
"这个溪流采样率太低了。有底噪。"傅晏说。
"你在意底噪?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深度同步共振。不是录专辑。"
"我只是"
"关掉。不需要音乐。我们自己的通道就是最大的白噪音。"
傅晏看了她一眼。关了音乐。手机放到茶几上。
他在她对面坐下。盘腿。跟面对称。两个人中间周一猫。猫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把头埋进了自己的爪子里。
"你跟傅明德聊过了?"
"聊了。昨天晚上。打了四十分钟。"
"他说什么?"
"他说'深度同步'不是新概念。他跟我妈做过。1999年。共振核心第一次实验之前。他们做了一个'预同步'就是深度同步把两个人的意识在共振层面完全对齐。"
"他怎么做的?"
"他说'闭眼。呼吸同步。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空间。在里面找到对方。找到之后两个人的频率会自动对齐。'"
"就这么简单?"
"他说'简单。但疼。'"
"疼?"
"他说'你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空间你会看到对方的全部。不是表面的情绪是深层的记忆、恐惧、习惯所有东西。你看到这些你的大脑会有应激反应。像突然被扔进冰水里。身体会抵抗。但如果抵抗同步就会失败。关键是不抵抗。让对方的意识流过来像水一样漫过你然后你就找到了她。'"
"他说的'她'是你妈。"
"对。"
"他看到你妈的什么了?"
"他没说。他说'那是你妈和我之间的事。你做完之后会看到属于你和星晚之间的事。'"
林星晚看着他。客厅黑的。窗帘拉了。唯一的光是手机屏幕的呼吸灯一闪一闪暗蓝色的。
"傅晏。"
"嗯。"
"你怕吗?"
"不怕。"
"心跳六十六了。"
"你不是说不让我在通道里监测你的生理指标吗。"
"我监测你的。你不许监测我的。"
"双标。"
"对。双标。开始吧。"
两个人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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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打开。
灰色。91%。比上次又降了一点。通道里的光不像以前那样清亮有点雾。
林星晚在通道里"游"了过去。
以前游向傅晏是清晰的。像在透明的水里游。能看到他。他的轮廓。他的信号。他的心跳像一盏灯在通道的另一端亮着。
今天游过去雾更浓了。不是通道的问题是他的意识在变。以前他的意识像一面镜子光滑、清晰、反射一切。现在镜子的边缘起雾了。模糊了。
她游到了他的意识空间的入口。
以前入口是清晰的。一扇门。光亮的。
现在入口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颜色淡了。轮廓还在但边缘毛了。像有人把照片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褪色了。
她"走进"了。
傅晏的意识空间她来过。不是深度同步是之前的通道连接。但那次是站在门口往里看。这次她要走进去。
里面
大。比她想象的大。像一个仓库。没有墙只有空间。空间里飘着东西。不是实物是记忆。每一个记忆像一个气泡发光的半透明的在空间里飘。
气泡很多。几千个。几万个。每一个是一段记忆。有大的像篮球是重要的记忆。有小的像弹珠是碎片化的瞬间。
她看到了一个大气泡里面一个小男孩在弹钢琴。白色钢琴。do mi sol。那是傅晏小时候的记忆。
另一个大气泡一个女人在实验室里。林素琴。她在笑。头发扎在后面。白大褂上有咖啡渍。
这些是核心记忆。亮的。完整的。
但边缘的那些小的气泡有些不对。颜色淡了。不是发光是灰的。像褪色的照片。边缘模糊的。她在"褪色"。
她"飘"近了一个灰色的气泡。触碰了一下。
一个画面。厨房。林星晚在切番茄。刀碰砧板。声音。但画面不完整。林星晚的脸清楚。但手模糊了。刀模糊了。砧板模糊了。只有脸清楚。
这是傅晏的记忆。上周的。周四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番茄。
但这个记忆正在褪色。细节在消失。只剩下脸。
她"飘"向另一个灰色的气泡。触碰。
天台。风。林星晚站在护栏旁边。但她的衣服颜色模糊了。风从哪个方向吹模糊了。只有她站在那里清楚。
又一个。超市。酱油。但货架的颜色模糊了。酱油的牌子模糊了。只有林星晚推着购物车清楚。
这些全是最近七次既视感对应的记忆。傅晏的"异常时刻"。那些记忆正在褪色。细节在消失。
不是全部消失是边缘在模糊。中心林星晚的脸还清楚。但周围的一切在淡。
"他在忘。"她在意识空间里想。"不是忘了大事。是忘了细节。周围的细节。背景的细节。只剩下我。"
她开始工作了。
傅明德说"找到对方。"但她不只是要找到他她要修补。那些褪色的气泡边缘模糊的她要把它们补回来。
她"触碰"了一个灰色气泡厨房切番茄的那个。闭眼。在意识空间里她回忆那天晚上。她确实在切番茄。刀是那把陶瓷刀白色的。砧板竹的。番茄两个。红的。她的手右手拿刀左手按着番茄。
她把自己的记忆"注入"了那个气泡。气泡吸收了。颜色从灰变回了亮。边缘从模糊变回了清晰。
陶瓷刀。竹砧板。两个红番茄。右手拿刀。左手按着。
回来了。
她移向下一个。天台。风。她回忆那天的风。从右边来。凉的。十一月。她穿了一件黑色卫衣。护栏的水泥面粗糙的。灰色的。
注入。气泡亮了。
下一个。超市。酱油。海天老抽。500毫升。货架第三层。左边是醋。右边是料酒。她推的购物车左前轮有点歪推的时候会偏。
注入。亮了。
她一个接一个。七个灰色气泡七个既视感的记忆她把自己的记忆注入进去补回细节。
做完七个她累了。意识空间里"游"了太久。像在水里游了一个小时四肢发沉。
但还有别的灰色气泡。不是既视感的是更早的。日常的。小的。这些也在褪色。
她没力气全补。她挑了几个重要的。一个他们第一次牵手。一个循环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一个他叫她"星晚"的那个晚上。
三个。补了。
十个。一共补了十个。
剩下的她没力气了。
她在意识空间里找到了他。傅晏。不是气泡里的他是他本人。他的意识在空间的深处一个角落。他蹲在那里。不是蹲是缩着。像在休息。
她"飘"过去。碰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在意识空间里他的脸
她看到了。清楚。眼睛。鼻子。嘴。下巴的线条。全部清楚。
"我找到你了。"她在意识空间里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意识空间里比现实中更亮。像所有的情绪都不用遮全部在眼睛里。
"我看到你了。"他说。
两个人的频率在这个瞬间对齐了。不是"靠近"是"重叠"。像两列波波峰对波峰波谷对波谷完全重合。
通道在那一秒从灰色变成了蓝色。亮蓝。
---
林星晚睁开眼。
客厅。黑。猫还在中间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埋下去了。
傅晏也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黑的。只有手机呼吸灯一闪一闪。
她看了一眼手机。APP。
"深度同步成功。自主共振稳定度:93%。"
93%。从91%回到了93%。没有回到95%。但升了。
"93%。"她说。
"我知道。通道比刚才亮了。"
"你感觉怎么样?"
"轻了。像背了很久的书包放下了。"
"你的意识空间我在里面修补了一些。十个记忆气泡。边缘模糊的我补回来了。但还有没补的。太多。我"
"你补了十个?"
"对。七个既视感的。三个我挑的。"
"哪三个?"
"第一次牵手。循环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你叫我'星晚'的那个晚上。"
傅晏看着她。通道里他的信号不是"平"是"温"。像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包住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你帮我记着我帮你补着。说好的。"
"嗯。"
"傅晏。"
"嗯。"
"你在意识空间里看到我了吗?"
他看着她。两秒。
"看到了。"
"但?"
"但你的脸……有点模糊。"
林星晚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模糊?"
"不是全模糊。是边缘。你的脸的边缘有一点化开了。像水彩画被水滴了一下边缘洇开了。但中间眼睛、鼻子、嘴清楚。"
"你现在看我的脸。现实的。不是意识空间里的。现在清楚吗?"
傅晏看着她。灯没有。黑的。只有呼吸灯。
"看不太清。太暗了。"
林星晚伸手按开了沙发旁边的小台灯。暖黄色。
傅晏看着她。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
"现在呢?"
"清楚了。"
"清楚多少?"
"百分之九十。比以前差一点。以前百分之百。"
"百分之十模糊了?"
"不多。我能看到你。知道是你。但如果你站在一群人里我可能要多看一秒才能确认。"
林星晚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了。
"傅晏。"
"嗯。"
"你意识空间里我的脸模糊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对你的'记忆表征'在变化。大脑里负责存储'你的脸'的那组神经元在重新整理。整理的时候暂时不够清晰。"
"暂时?"
"可能。深度同步之后应该会改善。93%了。比91%好。"
"但没回到95%。"
"没有。"
"以前95%的时候我的脸百分之百清楚。"
"对。"
"现在93%百分之九十清楚。"
"对。"
"如果稳定度继续降"
"不会。深度同步应该能稳住。"
"你不确定。"
"不确定。但93%比91%好。"
她没接话。她看着他。台灯的暖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对她来说清楚的。百分之百。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细节。她记得。
但她在他眼里百分之九十了。
"傅晏。"
"嗯。"
"你说'我记不住的东西,你来帮我记。'"
"嗯。"
"你的脸如果有一天你也记不清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的意识空间里是最后一个褪色的。别的记忆先褪。你的最后。你在最中心。"
"最中心?"
"对。意识空间的最中心。最亮的地方。你是最后一个会模糊的。"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台灯。猫。黑的客厅。
"傅晏。"
"嗯。"
"你的脸在我这里百分之百。永远不会模糊。"
"嗯。"
"你忘了我我还在。我的记忆里有你。你的脸在这里"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完整版。高清。永不褪色。"
通道里他的心跳从六十六跳到了七十。然后七十二。
没降。
"你的心跳"
"我知道。这次不降。"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让我"
"让你什么?"
"让你在我的意识空间里更亮了。"
她没接话。她把台灯关了。客厅又暗了。她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温的。跟上次一样温。
"93%。"她在通道里说。
"93%。"他回。
"够了。先稳住。"
"嗯。"
"过段时间再做一次。"
"好。"
"这次我多补几个气泡。上次太累了只补了十个。下次二十个。"
"你别累着自己。"
"你管不了我。"
"通道是双向的。你累我感觉得到。"
"那你也别累着自己。你的意识空间让我来修。你歇着。"
"你在跟我分工?"
"对。你负责存在。我负责记住你存在。"
"这个分工不公平。"
"活着本来就他妈的不公平。睡觉。"
通道里他没说话。但传过来的不是沉默。是一股很轻的、很慢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
不是笑。不是感激。是"我在"。
周一猫在他们中间打了一个呵欠。然后翻了个身把肚子朝上继续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