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公园。河边。
杭州十一月的风比上海暖一点但还是要穿外套。林星晚穿了黑色卫衣外套没穿卫衣外面套了委员会的马甲。不对她说不以委员的身份。她把马甲脱了扔在车里。傅晏在车里500米外的停车场等着。
陈启明已经在长椅上了。她到的时候三点零二分。他三点整到的。
他穿了深蓝色毛衣。圆领。里面白衬衫的领子翻出来了。不整齐。以前他的衬衫领子从来不会翻出来。
"坐。"他说。
她坐了。长椅木头的。旧了。上面有刻痕谁刻的不认识。
面前是一条河。不宽大概二十米。水灰绿色的。慢。有落叶漂在水面上打转。
"你说不以委员的身份。"陈启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磨着。
"对。"
"那以什么身份?"
"一个人。"
"一个人。"他重复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好久没人用这个词跟我说话了"的动。
"陈启明。"
"嗯。"
"你知道你的机器在抽你的记忆。"
"知道。"
"你为什么要允许?"
他看着河。落叶在水面上打转。转了三圈漂走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意思?"
"复制品在衰减。两周前我启动机器的时候复制品还能当锚点。现在不行了。衰减得比我预估的快。三天前我检查了复制品的状态量子流体的信息密度降了百分之四十。再过两周会降到零。零就是噪声。纯噪声。"
"所以你用自己的记忆当替代品。"
"不是替代品。是过渡。复制品衰减之后机器需要一个新的'种子'来维持共振场。我的脑波跟机器的频率最匹配因为我设计了机器。我的频率就是机器的基础频率。用我的最稳。"
"但你的记忆在被抽走。"
"对。"
"抽走了就回不来了。"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会变成你妈那样。意识碎片化。记忆散掉。变成一个空壳。"
他说"空壳"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变。平的。像在说一个技术参数。
"你不怕吗?"林星晚问。
"怕。"
"但你不停。"
"不能停。"
"为什么?"
陈启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她注意到了跟上次不一样。不是瞳孔扩张是眼神。"焦点"不在。他看着她但像透过她在看更远的东西。
"你知道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启明我脑子里有好多东西别让它们没了。'"
""
"他不是在说遗言。他那时候已经说不了完整的句子了。癌症晚期止痛泵半昏迷。但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这句话。'别让它们没了。'他在说他的记忆。他一辈子的记忆。教书。实验。学生。公式。窗外的梧桐树。秋天粉笔灰。他怕这些没了。"
"所以你"
"所以我用了二十年让它们'不没'。"
"你做到了吗?"
陈启明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很短收了。
"我不知道。我复制了他的记忆放在机器里。但复制品不是他。"
"你自己说的?"
"对。复制品不是本人。我知道。"
"你知道但还是"
"我知道复制品不是他。但至少他的记忆在'被存在'。不是在他脑子里但在机器里。在自愿者的脑子里。在共振网络里。他的记忆没有'没'。它们还在。不在他身上但在。"
"在别人的脑子里。"
"在共振场里。共振场是共享的。一个人的记忆如果在共振场里它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同时属于所有人。"
"那是你的理论。"
"对。我的理论。二十年前那篇论文我写的。'记忆的可复制性与意识移植。'我一直在做。"
"二十年。"
"二十年。"
林星晚看着河。水灰绿色。慢。落叶又漂过来了。转了一圈漂走了。
"陈启明。"
"嗯。"
"你知道'自主共振'吗?"
"你们的?你和傅晏的?"
"对。自主共振不需要机器。两个人直接在共振层面连接。不需要头环。不需要电磁场发生器。不需要量子流体。只需要两个人。"
陈启明没接话。他看着河。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动。不是抖是无意识地在敲。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盘。
"我知道。"他说。"我研究了你们的案例。自主共振是共振的最高形式。不需要外部设备两个人自己就是共振核心。"
"对。"
"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自主共振。我的共振指数0.45。不高不低。不够高不能自主共振。不够低能感受到共振场的存在但够不到。像站在岸边看水但不会游泳。"
"所以你造了机器。"
"对。我造了机器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我需要机器才能接触到共振。没有机器我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我"
"你有你的父亲。你20年的研究都是在试图让他'活'过来。不是物理上的活是让他的记忆不消失。这不是'什么都不是'。"
陈启明看着她。两秒。三秒。
"他不是'活'过来了。"他说。声音变了。从平变得有裂缝。"他只是存在于我的记忆复制品里。但复制品不是本人。我知道。"
"你知道但"
"我知道复制品不是他。我知道我把他的记忆散播到了两百个人的脑子里他们不会因此'变成'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你不能接受。"
"对。"
"你不能接受他没了。"
"对。"
"二十年。"
"二十年。"
"你困在他走的那天晚上二十年。"
陈启明的手停了。不敲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长椅两侧。他的肩膀塌了一点。像一个一直在撑着的人终于松了一点点。
"林星晚。"
"嗯。"
"你理解我?"
"我理解。"
"你也失去了对吗?你妈。林素琴。"
"对。"
"你怎么处理的?"
"我没有处理。我跟她在共振里重逢了。她的意识碎片在共振核心里。我通过自主共振感受到了她。不是复制品。是她本人。碎片化的不完整但是她。"
"你找到了她。"
"对。"
"我找不到我爸。"
""
"他的记忆在共振场里有残留。但太少了。太散了。我够不到。我的指数0.45不够。我用机器放大但放大的是复制品不是他。我二十年一直够不到。"
"所以你用自己的记忆喂机器想通过自己够到他。"
"对。我跟他的共振频率最接近。我是他儿子。如果我的记忆跟机器里的他的残留碰到也许能触发某种共振然后我就能"
"够到他了。"
"对。"
"但代价是你自己会碎。"
"我知道。"
"你知道但还是愿意。"
"对。"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能再听到他一次哪怕一次就一次我就"
他停了。不是停顿是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像在吞什么东西。
林星晚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等。
五秒。十秒。
"我就值了。"他说完了。声音沙的。像砂纸。
"陈启明。"
"嗯。"
"停止实验。"
他看着她。
"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停。你的复制品在衰减。你的记忆在被抽。两百个人的记忆混叠还没恢复。你再不停你会碎。碎了你爸的记忆也跟着碎了。你保护不了他。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知道。"
"那你"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继续我父亲就会真的死了。"
他说"死了"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不是平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重的。
"现在他的记忆还在。在机器里。在自愿者的脑子里。在共振场里。只要机器在转他就还在。如果停了那些记忆会散掉像烟散了就没了。"
"永远没了。"
"永远。"
"我不接受。"
"我知道。"
"但陈启明你已经在散了。你的记忆在通过机器散播出去。你自己也在变成烟。你散了谁来记住他?"
陈启明看着她。他的眼睛焦点回来了。不是透过她看是看她。看着这个坐在旁边的人。
"你说得对。但"
"但什么?"
"但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我已经忘了停下来之后该做什么。"
"什么?"
"我二十年只做一件事。如果停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没有'停下来之后'的生活。二十年没有。"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脸下午的光照着。瘦了。老了。眼角的纹。额头的沟。嘴角往下拉着。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她又说了一遍。"你停下来之后可以学。学'停下来之后'怎么活。"
"学?"
"对。学。像赵墨学情绪分离呼吸。像苏念念学控制她的黑洞网络。像傅晏学不记得一切也能活。"
"傅晏也在"
"他的记忆也有问题。他在变。变正常。但正常的代价是忘。他在学忘了之后怎么跟人说话。怎么不拢头发。怎么叫我的名字。"
"他也在散?"
"不一样。但也在失去。"
"你们都在失去。"
"对。但我们互相记。我忘的他记着。他忘的我记着。两个人比一个人牢。"
"两个人。"
"对。你只有一个人。二十年一个人。"
陈启明低下头。看着地面。长椅下面的石板路。缝隙里有草。枯了。黄的。
"我该走了。"他说。
"你要走?"
"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停下来之后'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拉了一下毛衣的领子翻出来的衬衫领塞回去了。又拉了一下。
"林星晚。"
"嗯。"
"谢谢你没有以委员的身份来。"
"嗯。"
"也谢谢你问我'你还好吗'。虽然你没问出口。但你的意思是那个。"
"你还好吗?"
"不好。但被问了好一点。"
他转身。走了。深蓝色毛衣在公园的小路上走远了。瘦了。肩膀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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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晚走回停车场。车。傅晏在驾驶座上。手机亮着在看数据。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关门。
"谈得怎么样?"傅晏问。
她系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公园的方向看不到了。
"他不是坏人。"
"嗯。"
"他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
"嗯。"
"二十年。一个人。困在他爸去世的那个晚上。出不来。"
"他会停吗?"
"不会。"
"你劝了?"
"劝了。他说'我不能停。因为如果我不继续我父亲就会真的死了'。"
""
"他还说他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该做什么。二十年只做了一件事。没有'之后'。"
"那你呢?你觉得他会停吗?"
"不会。但他在想。他说'需要想一想停下来之后是什么样子'。他在想。这是第一次。"
傅晏发动了车。倒车。出停车场。
"傅晏。"
"嗯。"
"他在散。比我想的快。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次不是停顿是忘了下一句话。大概三秒。然后想起来了。"
"跟我一样。"
"比你快。你的停顿两秒以内。他的三秒。而且在加速。"
"两周。他被抽了两周。我的是自主整理慢。他的是被机器抽快。"
"我知道。"
车上了高速。杭州往上海。路边的树叶子掉了一半。灰的。
"星晚。"
"嗯。"
"你刚才说'两个人比一个人牢'。"
"嗯。我说了。"
"你跟他说了我们的"
"没有细节。我说了你和傅晏互相记。没说我们的通道。没说深度同步。"
"好。"
"傅晏。"
"嗯。"
"他说'我做不到自主共振。我的需要机器。没有机器我什么都不是。'"
"我听到了。你在通道里传过来的。"
"你什么感觉?"
""
"说。"
"可怜他。"
"你可怜他?"
"不是'可怜'。是'理解'。如果我没有自主共振。如果我的指数是0.45。如果我够不到我妈。我可能也会造一台机器。"
"你不会用200个人。"
"不会。但我理解为什么他想造。"
"我也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对。"
"他不能用200个人的脑子追一个死人。"
"对。"
"但他自己也在变成死人。他的记忆在被抽在散在"
"我知道。"
"你能帮他吗?"
"什么意思?"
"你的过滤层你的共振技术能不能帮他的脑波挡住机器的抽取?"
"不知道。机器的抽取不是外部信号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往外抽。过滤层挡外部的。内部的挡不了。"
"那能不能关掉机器?"
"物理关掉。进实验室。拔电源。但科技部的'暂停'不是'关停'。机器还在待机。要彻底关需要拔掉复制品容器断开电磁场发生器清空量子流体。"
"你能做吗?"
"不能。进不去。"
"赵墨呢?他的0.85他的新能力他能不能远程"
"远程关机器不可能。机器有防护层。赵墨的信号穿透不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停下来。他说他在想。也许他会想明白。"
"如果他想不明白呢?"
"那等机器把他抽空。他碎了机器失去了信号源也会停。"
"你是说等他把自己耗尽?"
"我是说如果他不停那就是唯一的结局。不是我们让他停是他自己把自己用完了。"
通道里安静了。车在高速上。一百二十码。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掠。
"傅晏。"
"嗯。"
"我不要那个结局。"
"我也不想。"
"那我们再想办法。"
"好。"
"不是'好'。是'我们会找到办法'。"
"我们会找到办法。"
"再信我一次。"
"我一直信你。"
她没接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的。十一月的玻璃。
"傅晏。"
"嗯。"
"他说'被问了好一点'。"
"嗯。"
"他二十年没有人问他'还好吗'。"
"嗯。"
"以后我会多问。"
"好。"
"你也是。"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散了忘了叫不出我的名字了我会问你'还好吗'。你也要回答。"
"好。"
"不管回答什么都要回答。"
"好。"
车。高速。树。灰的天。
两个人。通道。93%。
够了。先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