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要几分熟？"
傅晏站在厨房里。围裙没系。锅在灶上油在响。两个鸡蛋磕在碗沿上还没下锅。
"五分。"林星晚从卫生间探出头。牙刷还在嘴里。含含糊糊的。
"五分是什么程度？"
"蛋白凝固蛋黄还是流心的。"
"我知道五分是什么程度。我是问你的五分和我的五分是不是一个五分。"
"你煎了那么多次了。今天怎么突然问？"
"今天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我记得你的口味。"
林星晚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厨房的方向。傅晏的背影灰色T恤围裙挂在旁边的钩子上他没拿。
"你记得。"
"嗯。五分。流心。"
"那你还问？"
"就是确认一下。"
她没接话。回去刷牙。通道里他的信号平的。六十二。正常。93%稳定。深度同步之后通道稳在了93%。没有继续降。也没有回到95%。
93%。够了。
她漱了口。洗了脸。走到厨房。傅晏已经把蛋下了锅。两个。蛋白在油里滋滋响边缘起泡变白。蛋黄鼓着还没破。他拿铲子轻轻推了一下蛋白的边。
吐司两片已经在烤面包机里了。弹起来的声音"啪"响了一下。
" butter？"
"要。"她说。
"果酱？"
"不要。你呢？"
"要。蓝莓的。"
"你以前不吃蓝莓果酱。"
"我不吃吗？"
"你以前吃草莓的。"
傅晏拿着铲子停了一秒。看了她一眼。
"是吗？"
"是。草莓的。你一直吃草莓的。"
"好。草莓的。"
他翻了翻橱柜。拿出一罐草莓果酱。红的。罐子上还贴着上次买的标签2024年10月。
吐司放在盘子上。黄油抹了。果酱草莓的抹了。煎蛋滑到吐司旁边。两份。一模一样。
他端到餐桌上。两副筷子。两杯水。
周一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餐桌。蹲在两个盘子中间。看着煎蛋。眼睛圆的。绿的。
"周一。下去。"林星晚说。
猫不动。
"周一。"傅晏说。
猫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不动。
"它不理我。"傅晏说。
"它从来不理你。它只听自己的。"
"以前它"
"以前也不听你的。"
"好。"
两个人坐下来。吃。林星晚把煎蛋切了一半蛋黄流了混着吐司的黄油黄的。她吃了一口。
"好吃。"
"嗯。"
"你自己的呢？吃啊。"
傅晏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吐司。吐司四边方方正正的。他以前吃吐司会把四边切掉。每次。用刀沿着边切一条一条放在盘子旁边。然后再吃中间的部分。
今天他没切。
他直接拿起来咬了一口连着边嚼了咽了。
林星晚看到了。
她没说话。她继续吃自己的。但她的眼睛在傅晏没注意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盘子。吐司四边没切。咬痕连着边的。
他以前每次都切。
不是偶尔。是每次。
今天他没切。
不是因为他决定不切了。是因为他忘了"应该切"。
"习惯记忆"。一个人做了几百次的事刷牙先挤牙膏还是先漱口、穿鞋先左脚还是右脚、吃吐司切不切边这些存在"程序性记忆"里。不需要想身体自动做。
如果程序性记忆在变淡
"习惯"会消失。不是"忘了"。是"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她咬了一口吐司。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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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公司。
林星晚在工位上。电脑开着季度报告第四版。周总说"这个交互流程还是不顺"。她改到了第八个字段。手机震了。微信。
陈启明。
一条消息。
"实验室被封了。科技部的人来了。我需要律师。"
她看着这条消息。十秒。
陈启明上次在公园他说"我在想"。一周了。这一周科技部的调查组进了量子前沿。实验室封了。设备贴了封条。陈启明被要求配合调查。
她打字。
"我帮你联系。我认识一个做科技法的律师周明远以前处理过脑机接口的案子。他的联系方式我发你。"
发送。
然后她加了另一条。
"但你需要答应我不再建新的机器。"
发送。
两分钟后。回复。
"我答应。至少一个月。"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我不确定。但这一个月我不会碰机器。"
"你一个月之后怎么打算？"
"不知道。先活着。"
"活着？"
"这一周我被抽得很厉害。睡觉的时候机器在待机但还在抽。我每天早上起来少一点。不是少东西是少自己。我有时候想不起来昨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叫不出助理的名字。有时候"
他停了。消息断了。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下一条。
"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星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需要医疗帮助。不是律师。是神经科。"
"没有医生懂这个。共振层面的记忆流失不是常规的神经损伤。没有药。没有手术。只有停。停了机器不再抽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
"那就停。现在就停。"
"科技部封了实验室机器在待机但待机还在抽。我进不去了机器还在从远程抽我的脑波。"
"什么？"
"机器的待机模式不需要物理接触。它通过共振场跟我的脑波保持连接。我在杭州它在地下二层它还在抽我。封了实验室没用。除非彻底断电拔掉容器清空流体。"
"科技部没断电？"
"没有。他们'暂停实验'但没有'关停设备'。他们保留了设备等调查结束可能恢复。他们不知道待机模式还在抽我的脑波。"
"他妈的。"
"嗯。"
"我跟何志远说。让他要求科技部彻底断电。"
"你能吗？"
"我能。以'共振安全事件'的名义委员会有权要求紧急关停。"
"好。"
"陈启明。"
"嗯。"
"你撑住。一个月。你说至少一个月。一个月我让机器彻底停。停了不再抽了你"
"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但至少不会继续少下去。"
"对。"
"好。"
"你撑住。"
"嗯。"
她放下手机。立刻给何志远发了消息。然后给赵墨。然后给傅晏。
傅晏在隔壁工位。通道里他已经"听"到了整段对话。
"傅晏。"
"嗯。"
"陈启明机器在待机模式下还在抽他的脑波。远程的。不需要物理接触。"
"我知道。"
"他在散。比我们以为的快。他说'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比我的快。我的是自主整理慢。他的是被抽被动快。"
"如果机器不停一个月他会怎样？"
"散到拼不回来。"
""
"星晚。何志远能让他断电吗？"
"不知道。但必须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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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苏念念在群里发了消息。
"给你们看一个东西。"
配了一张图。陆鸣的新画。
画不是灰色的。
画面一个窗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黄色的暖的。窗台上一盆花。不认识是什么花但花瓣是橙色的。叶子绿的。花盆陶的上面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反而好看。
画风回到了陆鸣以前的。温暖的。明亮的。有温度的。
林星晚看着那张图。看了五秒。
苏念念又发了："他今天早上画的。一口气四十分钟画完。画完之后他看着我笑了。说'念念我画了一个有阳光的东西'。"
赵墨回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
傅晏回了一个字："好。"
林星晚打字："他的指数呢？"
苏念念："0.48。又降了。从0.55降到了0.48。机器停了一周信号在减弱他的接收也在减弱。混叠在退。"
"记忆混叠还有吗？"
"有。但少了。他说偶尔还能'看到'那个玻璃箱子。但不清晰了。像隔了一层雾。他能分清'那是别人的'和'这是我的'了。"
"好。"
"赵墨的互助群三十七个人有二十多个都在恢复。混叠在退。机器停了信号弱了碎片在淡。"
"好。"
"星晚。"
"嗯？"
"我们熬过去了。至少这一关熬过去了。"
林星晚看着这条消息。她没有立刻回。她看了一眼隔壁工位傅晏的背影。灰色T恤。他在看电脑。姿势跟以前一样。但她注意到了他的肩比以前低了一点。以前他坐的时候背是直的。现在微微驼了。
不是累。是肌肉记忆在变。以前"坐直"是他的习惯。现在"坐直"在淡。
她打字："嗯。这一关过了。"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报告。第八个字段。交互流程。周总说"不顺"。她改了第四版。还是"不顺"。
算了。明天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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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家。
傅晏在洗碗。厨房水声哗啦哗啦。周一猫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水发呆。
林星晚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盘子她的空了。旁边傅晏的盘子他吃完了放在水池里正在洗。
她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吐司吃完了。四边没切。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旁边。拿起他的盘子看了一下。
"傅晏。"
"嗯？"
"你今天吐司没切边。"
"嗯。"
"你以前每次都切。"
傅晏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在流哗啦打在他手背上。
"是吗？"
"是。你每次用刀沿着边切一条一条放在盘子旁边。然后再吃中间的。每次。"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不记得。我以为我一直直接吃的。"
林星晚把盘子放回水池。水还在流。
"没关系。"她说。
"没关系？"
"对。不切边也挺好的。边有嚼劲。"
"你以前说我切的边浪费。"
"我是说过。但你现在不切了不浪费了。好事。"
"嗯。"
她关了水龙头。傅晏的手湿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他没系围裙擦在了T恤上。
"你擦围裙上。围裙在旁边。"
"哦。"他看了一眼围裙。拿起来。系了。
"你今天也没系围裙。"
"我没系吗？"
"没系。做饭的时候没系。"
"我以为系了。"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厨房的灯白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他的脸比一周前又瘦了一点。颧骨比以前明显了。眼睛还是那样深。但焦点偶尔会"飘"。像摄像机偶尔失焦然后又对上。
"傅晏。"
"嗯。"
"你在忘东西。"
"我知道。"
"吐司切边。系围裙。还有今天早上你问我煎蛋几分熟。你以前不问。你记得。"
"我知道。"
"你害怕吗？"
他看着她。三秒。
"不害怕。"
"骗子。你的心跳六十八了。"
"因为你问了我害怕不害怕。你一问我就"
"就什么？"
"就意识到了我在忘。平时不想不意识到就不怕。你一问意识到了就"
"就怕了。"
"不是怕。是'哦，原来在忘'。'哦'一下。然后心跳快了两拍。"
"两拍就是怕。"
"你定义的。"
"我定义的。"
通道里他的心跳从六十八降到了六十六。然后六十四。
"星晚。"
"嗯。"
"你记着就好。"
"什么？"
"吐司切边。围裙。煎蛋五分。你记着。我忘的你记。"
"说过了。"
"再说一遍。"
"你忘的我记。"
"嗯。"
"睡觉。"
"嗯。"
她走出厨房。走到书房。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拿出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写：
"第8天。
吐司未切边。第一次。
围裙未系。第一次。
煎蛋问了口味确认。第一次。
三件事同一天。
习惯记忆在变淡。不是'忘了'是'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都知道在发生什么。
通道93%。稳定。
但他在忘。
频率：每天1-2次。
趋势：上升。"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