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坐下。"
苏念念站在客厅门口。手里一个画筒。长的。卷轴那种。她的脸林星晚一看就知道不对。不是"紧张"的不对。是"我看到了一个东西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的不对。
周六下午。两点。傅晏出门了去公司拿一份忘记带的数据。家里只有林星晚。
"念念。进来。"
苏念念进来。没坐。她把画筒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抽出画。
"你看一下。"
她展开。
画A3大小。彩铅。
林星晚看到了呼吸停了。
画面一个房间。不大。四面墙挂满了钟表。
不是普通的钟表是各种各样的圆的、方的、长的、短的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有拳头小每一面墙上密密麻麻几十个上百个。每个钟表显示的时间不一样。有的3:15。有的7:42。有的11:08。有的12:00。
钟表的指针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没有指针是数字显示像电子表跳动的数字。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男的。瘦。穿着灰色T恤。
他站在那里。面朝一面墙。墙上不是钟表是一张日历。大的挂历那种一页一个月的。日历上的字看不清但日期有一个被红笔圈了。
那个人看着日历。他的表情林星晚看了三秒才看清楚不是困惑。不是恐惧。是"不确定"。
像一个人站在一个满是时间的房间里看着一张日历但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
那个人是傅晏。
"念念。"
"嗯。"
"这是陆鸣画的？"
"对。今天早上。他说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了这个房间。他说'念念我梦到了一个全是钟的房间。里面有一个人。他不认识那些钟。但那些钟都认识他。'"
"'钟都认识他'？"
"陆鸣的原话。他起来之后拿了彩铅画了。手没停画了大概一个小时。画完之后他看着我说'念念这个人是不是傅哥？'"
"他认出了傅晏？"
"对。他没见过傅晏几次。但他画出来的就是傅晏。灰色T恤。瘦。那个站姿手垂着肩微微驼跟傅哥一模一样。"
"你怎么看？"
苏念念坐下来。她把画摊在茶几上。周一猫跳上来闻了闻画纸"喵"了一声走了。
"我查了。"
"查了什么？"
"共振文献。不是网上的是傅晏之前给我看的他整理的共振研究资料库。里面有一个词我没见过叫'时间碎片化'。"
"什么意思？"
"它的定义是'共振使用者在长期高频共振后，时间感知能力出现分裂。患者无法正确排列事件的先后顺序，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体验混淆。'"
"过去、现在、未来混淆？"
"对。文献里的描述'患者可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时间段的记忆同时存在于当下。他可能记得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同时忘记一件刚发生的事。他可能看着日历但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期。'"
"跟画上一样。傅晏站在日历前面不知道今天是哪天。"
"对。"
"文献里还说了什么？"
"说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既视感'。觉得'这个场景经历过'。但只是感觉。不影响日常。"
"傅晏已经过了这个阶段。"
"对。第二阶段'时间标记错乱'。记忆还在但'时间标签'丢了。你记得一件事但不知道它是昨天发生的还是十年前发生的还是还没发生。"
"'排演过'。"
"什么？"
"傅晏之前描述他的既视感用了'排演过'这个词。他说'像排演过'。排演是在正式演出之前。他觉得现在的事以前做过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不就是时间标记错乱？"
"对。他把'以前做过'的时间标签丢了。他记得'做过'但不记得'什么时候做的'。"
"第三阶段呢？"
苏念念没立刻说。她看了一眼画。画上的钟表密密麻麻每个时间不同。
"第三阶段'时间碎片化'。时间感知完全分裂。过去、现在、未来混在一起。患者不知道'现在'是哪个时间。他可能同时体验五个不同时间的记忆全部像是'正在发生'。"
"全是钟表。每个时间不同。"
"对。陆鸣画的那面墙全是钟每个显示不同的时间就是第三阶段的视觉化。傅晏的脑子里'时间'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堆碎片每片标着不同的时间他站在中间不知道哪个是'现在'。"
林星晚看着画。傅晏灰色T恤站在钟表中间。看着日历。不知道今天是哪天。
"念念。"
"嗯。"
"文献里说怎么治了吗？"
"没有。文献的结尾写的是'时间碎片化是记忆力严重问题的前兆。目前无已知治疗方法。建议停止一切共振活动并进行专业脑部检查。'"
"停止共振活动。"
"对。"
"如果停了通道会断。"
"我知道。"
"通道断了我帮不了他了。补不了气泡了。记不了他的东西了。"
"我知道。"
"但他还在变。不停也在变。停了也许慢一点。但也也许能稳住。"
"也许。"
"也许。"
两个人看着画。周一猫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窗户旁边蹲着看外面。
"念念。"
"嗯。"
"陆鸣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他的混叠不是在退吗？指数不是降到0.48了吗？"
"是。在退。但他说'昨晚的梦不是混叠。不是别人的记忆。是我自己做的梦。'"
"他自己的梦？"
"对。他说'念念以前的梦是别人的。我知道。但昨晚的是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傅哥站在钟表里。但画的时候手没停像必须画下来。'"
"陆鸣的共振天赋0.48他的'接收'能力在退。但他的'感知'能力可能在变。不是接收别人的信号了是在共振场里'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
"预知？"
"不是预知。是'共振感知'。共振场里正在发生的变化他能'看到'用梦的方式。傅晏的时间碎片化正在发生陆鸣在共振场里感受到了画了出来。"
"他画了傅晏脑子里正在发生的事。"
"对。"
"他妈的。"
"嗯。"
林星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上海的楼。灰的。
"念念。"
"嗯。"
"我要带傅晏去做一次全面的脑部检查。"
"什么检查？"
"脑科。核磁。脑电图。认知功能评估。全套。"
"他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但我要试试。"
"你怎么跟他说？"
"年度体检。"
"年度体检？"
"对。不说共振的事。不说碎片化。不说画。就说年度体检。公司福利。两个人一起做。"
"你在骗他。"
"我在保护他。"
"保护？"
"他如果知道自己到了'时间碎片化'的第三阶段他会怎样？"
苏念念没接话。
"他会接受。然后继续分析。继续'不确定'。继续裂。他不会停。他会'理性地'面对然后理性地继续碎。"
"但如果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不会'理性地面对'。他会正常地活着。做检查。看结果。如果结果有问题医生说该怎么做他会听医生的。不听自己的分析。"
"你在用'医生'代替'他自己'做判断。"
"对。因为他的判断已经不可靠了。他的分析能力在变弱。他自己也说了'以前三秒出答案。现在不确定。'一个分析能力在下降的人不能分析自己的分析能力出了什么问题。"
"你在做他做不了的事。"
"对。他记不住的我记。他分析不了的我分析。他判断不了的我判断。这就是'你记不住的东西我来帮你记'的全部意思。"
苏念念看着她。三秒。
"星晚。"
"嗯。"
"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不会骗他。不管什么原因。你一直跟他说真话。"
"现在也在说真话。只是不是全部的真话。"
"'不是全部的真话'跟'骗'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后果。我选择承担。"
"你承担得了吗？"
"不知道。但他已经承担不了了。所以我来。"
苏念念没说话。她把画卷起来放回画筒。拧上盖子。
"画你留着。"她说。
"你带走。我不能放在家里。他会看到。"
"好。我带走。"
苏念念走到门口。开门。回头。
"星晚。"
"嗯。"
"你做得对。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做得对。"
"嗯。"
"但你也要照顾自己。"
"我知道。"
"不是'你知道'。是你真的在照顾自己吗？你的指数也降了。0.91。你的通道也在闪。你也在变。"
"我没变。"
"你在变。只是你不肯看自己。你只看他。"
""
"你也需要被照顾。你也需要有人帮你记。你不是铁的。"
林星晚看着她。三秒。
"我知道。"
"知道了就也做。"
"好。"
苏念念走了。门关了。
客厅安静了。周一猫从窗户旁边走过来蹭了一下林星晚的脚踝。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猫。猫 purr呼噜打起来了。
"周一。"她说。
"喵。"
"你爸在忘东西。你知道吗？"
"喵。"
"我在帮他记。但我也不知道能记多久。"
"喵。"
"算了。你听不懂。"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医院预约平台。
搜索："脑科。认知功能评估。核磁共振。"
找到了。上海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周一上午八点半有号。
预约。两个人的。傅晏和她。姓名填了。身份证号填了。
预约成功。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画筒苏念念带走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茶几心里不干净。
"年度体检。"她对着空气说了一遍。
声音在客厅里很轻。
"年度体检。"又说了一遍。
像在练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