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你们看这里。"
专家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老花镜。手指点在屏幕上傅晏的脑部核磁扫描图。灰色的切面。一层一层。像把一个西瓜从中间剖开拍了照一张一张叠在一起。
他的手指点在太阳穴往里一点的位置。
"海马体。"
林星晚凑过去。她不懂脑科。但她知道海马体是干什么的记忆。负责记忆的形成和存储。
"周主任。异常是什么意思?"她问。
周主任摘了眼镜。揉了一下鼻梁。重新戴上。点了一下屏幕放大海马体区域灰白色的纹理中间有几块颜色不太一样。不是深色是浅。像灰色背景上有几块被"擦"淡了。
"这里的信号活动异常。不是肿瘤。不是血管问题。不是萎缩。是"他顿了一下。在找词。"更像是记忆被'覆盖'的痕迹。"
"覆盖?"傅晏坐在旁边。椅子。背直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语气平的。像在开会听汇报。
"对。覆盖。你们做过装修没有?墙上原来刷了一层漆。后来又在上面刷了一层。再后来觉得不好看用砂纸打磨想磨掉第二层露出第一层。但磨的时候第一层也跟着花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的海马体里有记忆被'覆盖'了?"
"不是记忆本身被覆盖。是海马体里负责'记忆检索'的那部分神经元出现了'覆盖后磨损'的痕迹。像有人在这块区域写了东西又擦掉了留下了擦不干净的痕迹。"
林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周主任。"她说。"您说的'有人写了东西又擦掉'在脑科学里对应的是什么?"
"在正常情况下不存在这种现象。记忆不是写在纸上的字。不能'写'了再'擦'。但在"他看了一眼傅晏的病历"你们之前填的有过共振相关的经历?"
"对。"傅晏说。
"共振我不懂。但从脑科学角度如果有一种外部信号能够直接作用于海马体神经元改变它们的放电模式那么当信号消失后神经元会试图'恢复'原来的模式但恢复不完全因为信号作用期间原有的放电模式被'覆盖'了恢复就像擦掉字之后纸上有印子。"
"印子就是这些浅色的区域?"林星晚问。
"对。这些浅色区域就是'被覆盖后磨损'的痕迹。神经元在试图恢复但恢复得不完整。"
傅晏看着屏幕。他的脸没有表情。不是"装平静"的没表情。是"在处理信息"的没表情。
"周主任。"
"嗯。"
"这会影响工作吗?"
林星晚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也看了他一眼。
"目前不会。你的认知功能测试全部正常。记忆力短期记忆正常。逻辑推理正常。语言正常。executive function正常。从测试结果看你没问题。"
"但趋势是下降的?"
"对。这些'磨损痕迹'目前是少量的。但如果导致磨损的'信号'继续存在痕迹会扩大。扩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功能。先是习惯性记忆。然后程序性记忆。最后事件记忆。"
"习惯性记忆是?"
"你每天做的事。刷牙的方式。走路的姿势。吃吐司切不切边。"
傅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吃吐司?"
"我不知道。我举例子。"
"哦。"
林星晚的喉头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傅晏他在看屏幕。没看她。
"周主任。"她说。"这个'覆盖后磨损'能恢复吗?"
"如果导致磨损的信号消失了神经元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但修复需要时间。而且不保证完全恢复。有些痕迹可能是永久性的。"
"永久性。"
"对。像纸上擦了字印子可能永远在那里。不影响写字但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那里曾经被写过什么。"
"怎么防止继续磨损?"
"找到导致磨损的信号源。切断它。然后等。给大脑时间自己修复。"
"如果找不到信号源呢?"
周主任摘下眼镜。擦了一下。戴上。
"那磨损会继续。直到海马体无法代偿。然后功能开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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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
林星晚开。傅晏坐副驾。安全带系了。手搁在大腿上。窗外的上海下班高峰堵。车走三步停五秒。
通道89%。灰的。在闪。
林星晚在通道里"碰"了一下他。
"傅晏。"
"嗯。"
"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检查结果。海马体。你怎么想?"
"没什么。"
"没什么?"
"嗯。我只是在想我的代码里有没有bug。"
"代码?"
"对。上周写的那个数据解析模块有一个边界条件我没处理好。回去要改一下。"
林星晚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傅晏。"
"嗯。"
"你在逃避。"
"没有。我真的在想代码。"
"你的心跳六十八。平时六十二。你在紧张。但你用'代码'盖住了。"
""
"周主任说'海马体异常覆盖'你没反应。他说'趋势下降'你没反应。你问'会影响工作吗'像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你不是不害怕。你是选了不面对。"
傅晏没说话。三秒。五秒。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
"星晚。"
"嗯。"
"我不是逃避。"
"那是什么?"
"我在排序。"
"排序?"
"对。脑子里有很多信息。检查结果。周主任的话。海马体。覆盖。磨损。信号源。修复。这些全涌进来了。我需要排序。先处理哪个。后处理哪个。代码是排第一的因为明天要交。其他的排后面。"
"你把自己的脑子排在代码后面?"
"不是排在后面。是排在'能处理的位置'上。代码我能处理。改了就好。海马体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先放着。等知道了再处理。"
"这不就是逃避吗?"
"不是。逃避是永远不处理。我是暂时不处理。等我想清楚了再处理。"
"你想清楚需要多久?"
"不知道。"
"如果你想不清楚呢?"
"那就你来。"
"什么?"
"你帮我想。我想不清楚的你帮我想。你比我能想。"
"我比你能想?"
"嗯。你能一边开车一边在通道里分析我的心跳一边记住周主任说的每一句话一边忍着不哭。我做不到。我只能做一件事。现在我只能想代码。"
""
"星晚。"
"嗯。"
"我知道你在怕。"
"我没"
"你的手在抖。方向盘在微微晃。"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在方向盘上指尖在抖。微弱的。但方向盘确实在轻轻晃。
她松了手。换了个握法。十点和两点。标准。稳了。
"冷。十一月。"
"你又是这句。"
"嗯。"
"上次苏念念问你是不是在怕你也说'冷'。"
"因为确实冷。"
"也确实怕。"
"也确实怕。"
通道里他的心跳从六十八降到了六十四。她的七十二。
"傅晏。"
"嗯。"
"你真的不怕吗?"
他看着窗外。车窗外一辆公交车并了过来挡了视线。灰色的公交车。广告牌某个明星在笑。
"怕。"
"你心跳降了。"
"因为承认了就不需要用力压着了。压着才费心跳。"
"嗯。"
"星晚。"
"嗯。"
"周主任说'找到信号源切断等大脑自己修复'。"
"嗯。"
"信号源是共振。第三轮共振的自主演化。或者陈启明的机器。或者两个都有。"
"嗯。"
"如果是共振切断意味着停通道。"
""
"如果是陈启明的机器切断意味着让他的机器彻底关停。"
""
"两个都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
"你在排序了?"
"嗯。代码第一。机器第二。通道第三。"
"通道最后?"
"因为通道是我最后想停的。"
"嗯。"
"先解决机器。机器停了如果磨损停了就不用停通道。如果机器停了磨损还在那就停通道。但那是最后的手段。"
"好。你的排序我同意。"
"嗯。"
车往前走了。路通了。公交车拐走了。视线开了。前面的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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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场。B2。
林星晚把车停好。熄火。
傅晏解开安全带。
"你先上去。我停好车整理一下再上去。"
"车不是停好了?"
"我想在车里坐一下。五分钟。"
"坐什么?"
"坐。就坐。你先上去。猫饿了。"
"你"
"五分钟。上去。"
傅晏看了她一眼。三秒。他什么都没说。推门。下车。走了。皮鞋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嗒嗒嗒越来越远电梯门"叮"开了关了安静了。
林星晚坐在驾驶座上。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硬的。凉的。她的手垂在两侧。
三分钟。
她哭了。
不是那种大哭出声的没有。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滴在膝盖上。无声的。肩膀抖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抖了。
三分钟。
她抬起头。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睛红的。鼻尖红的。她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纸巾擦了两下把纸巾塞进了外套口袋。
发动车不对车已经熄火了。她不需要发动。她只需要下车。上楼。回家。做饭。正常。
她下了车。锁了。走进电梯。按了18楼。
电梯里镜子。她看了一眼眼睛不红了。鼻尖还有一点。但灯光暗看不出来。
电梯开了。18楼。走廊。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开门。
"回来了?"傅晏在客厅。沙发上。周一猫在腿上。电脑开着在改代码。
"嗯。堵车。"
"你的眼睛"
"风大。迎风。眼睛进了灰。"
"嗯。"
她走进书房。关了门。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写:
"第16天。
诊断结果:海马体异常覆盖。覆盖后磨损痕迹。神经元在试图恢复但不完整。趋势:下降。
阶段:习惯性记忆→程序性记忆→事件记忆。
傅晏的表态:逃避。问'会影响工作吗'。在车里说'我在想代码有没有bug'。用代码盖住了恐惧。
后来承认了怕。排序:代码→机器→通道。通道最后才停。
我的状态:恐惧。
在停车场哭了三分钟。没让他看到。
信号源未确定。共振?陈启明的机器?两个都有?
周主任说找到信号源切断等大脑自己修复。如果找不到磨损继续。
如果找到了切了也恢复不了呢?
不知道。
先找信号源。"
合上。放回。关灯。
走出来。客厅。傅晏还在改代码。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改完了?"
"还有一个bug。"
"什么bug?"
"边界条件。数组越界。"
"能修吗?"
"能。"
"那就修。"
"嗯。"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以前瘦了。骨头硌了一点。但温的。
通道89%。灰的。在闪。
但两个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