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的呼吸变了。
林星晚躺在旁边没睡着。凌晨两点多。她闭着眼但通道开着。89%。灰的。在闪。她在"听"他的心跳六十二正常然后突然跳了一下六十八又回来六十二又跳七十。
不是醒了那种跳。是做梦。在梦里情绪波动传导到心跳。
她睁眼。侧头看他。
他的眼皮在动。快速眼动。REM。做梦。
眉心那道竖纹又出来了。嘴唇抿着。手在被子外面手指微蜷。跟昨晚一样。
他的大脑又在找。
她做了一个决定。
闭眼。通道开。她"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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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晏的梦境不是黑的。
是亮的。白色荧光灯。天花板上的一排一排跟实验室一样。
林星晚"站"在梦境的边缘。她在傅晏的意识空间里但不是深度同步那种"走进去"。是"漂"在梦境的外层像站在玻璃墙外面往里看。
她能看到梦。但不能被梦看到。
实验室。白色的。但不是量子前沿的。比那个旧。小。天花板低。灯有一盏在闪接触不良。墙不是白的是发黄的。像九十年代的那种老实验室。
傅晏在梦里。他年轻了。不是现在的瘦的、颧骨突出的傅晏。是二十出头的。脸圆一点。头发长一点。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
他站在实验室中间。面前一个人。
女的。白大褂。头发扎在后面。黑色长的。脸
林星晚看到了那张脸呼吸停了。
林素琴。
年轻时候的林素琴。三十多岁。眼角没有皱纹。皮肤白的。嘴唇薄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我在这"的那种弯。
她在实验室里。站在一台仪器旁边。仪器不是量子前沿那种大的、银色的。是小的。旧的。金属外壳有划痕。上面几个旋钮。示波器绿色的波形在跳。
她在看示波器。背对着傅晏。
傅晏看着她的背影。
"妈。"
他开口了。声音年轻。比现在高半个调。
林素琴转过来。
她看到傅晏笑了。不是"我在这"的弯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
"晏晏。你来了。"
"妈。你在做什么?"
"看数据。你看"她指了一下示波器。"波形不对。频率偏了。我调了半天调不回来。"
"我帮你调。"
"不用。你坐着。看你自己的。"
"我没有自己的。我来看你。"
林素琴看着他。笑收了一点。不是不开心。是"你不用专门来看我"的那种微嗔。
"你忙你的。我这里没事。"
"妈。"
"嗯?"
"你是真的吗?"
林素琴停了一下。手从示波器上放下来。看着他。
"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我以为我是你想象出来的。"
"你不是我想象的。你是你。"
"是吗?那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记得我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但不记得是哪一天。不记得你多大了。你怎么这么大了?"
她看着他的脸。手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你长胡子了。以前没有。"
"妈我二十多了。"
"二十多?我记得你七岁。上小学。书包蓝色的。里面有一盒水彩笔。你每天用黑色那支画恐龙。"
"那是很久以前了。"
"很久有多久?"
"很久。"
林素琴的手从他下巴收回来。她的脸在白大褂上面比刚才淡了一点。
林星晚在梦境的外层看着。她感受到了。
傅晏在梦里和林素琴"对话"。不是回忆。回忆是"我记得她说过什么"。这是"她在说新的话"。她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傅晏的记忆里有的。是新的。
他在创造。
他的大脑在梦里用林素琴的频率在"生成"一个林素琴。不是记忆的回放。是用记忆的碎片拼出了一个"活的"林素琴。
这个"林素琴"能说话。能笑。能碰他的下巴。能说"你长胡子了"。
但她在变淡。
林素琴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像水彩画被水洇了边缘化了。
"妈你怎么了?"
"我好像要走了。"
"走?去哪?"
"不知道。我觉得我不该在这里。你也不该在这里。"
"我"
"晏晏。你回去吧。你有自己的事。"
"妈"
"别"
"妈。"
她更淡了。白大褂几乎透明了。脸轮廓还在但颜色没了。像一张被太阳晒褪色的照片。
傅晏伸手。
去抓她。
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抓到。
"妈。"
他的声音在梦里破了。不是哭是"抓不住"的那种哑。
林素琴在消失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晏晏你别老找我。你过自己的日子。"
然后没了。
实验室空了。示波器还在跳。灯还在闪。但人没了。
傅晏站在空实验室中间。手还伸着。
林星晚在梦境外层看到了他的脸。
二十多岁的脸。但表情不是二十多岁的。是"失去"的。跟他在意识空间深处蹲着缩着的表情一样。
"他在找她。"林星晚在心里说。"每一次同步每一次海马体伸出去碰核心他在梦里就在找她。找到了又抓不住。找到了又没了。四十多次。四十多次找到又失去。"
她退了。
从梦境的外层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意识。回到卧室。回到床上。
她睁开眼。
脸湿的。
她在哭。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没擦。她侧身看着傅晏。
他的眉心松了。竖纹没了。呼吸均匀了。心跳六十二回来了。
他不找了。这一轮结束了。
她看着他的脸。黑暗里看不清细节。但她知道他在睡。在休息。在不找的那几秒里休息。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心。刚才竖纹在的地方。现在平的。
"我看到了。"她在通道里极轻地说。
"你妈在梦里。年轻的。白大褂。她说'你长胡子了'。"
"她说'别老找我'。"
"她说'过自己的日子'。"
"但你听不到。你在睡。"
"我替你记着。"
她把手收回来。擦了一下脸。枕头翻了个面干的朝上。
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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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打在床头柜上。
林星晚醒了。比傅晏早。她没起来。躺着。等。
七点四十五。傅晏醒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侧头看她。
"你醒了?"
"嗯。"
"几点了?"
"七点四十五。"
"嗯。"
他坐起来。揉了一下脸。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她。
"星晚。"
"嗯。"
"我梦到我妈了。"
""
"她在一个实验室里。旧的。小。灯有一盏在闪。她在看示波器。我进去了。她转过来看我笑了。叫'晏晏'。"
"嗯。"
"她碰了我的下巴。说'你长胡子了'。"
"嗯。"
"她说她以为自己是我想象出来的。"
"嗯。"
"然后她开始变淡。我伸手去抓抓不住。她说'别老找我过自己的日子'。然后没了。"
""
"星晚。"
"嗯。"
"她说她很想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变。平的。但通道里他的心跳从六十二跳到了六十六。然后六十四。然后六十二。
不是悲伤的跳。是"说出来之后松了一点"的跳。
"她很想我。"他又说了一遍。
"嗯。"
"我好久没梦到她了。上一次梦到大概是循环之前。很久很久以前。"
"嗯。"
"这个梦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梦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这个清楚。她的脸清楚。手清楚。声音清楚。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我最近记忆在出问题。吐司围裙名字钥匙。但这个梦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为什么别的东西在忘但这个梦记得这么清楚?"
林星晚看着他。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个梦不是普通的梦。是傅晏的大脑通过海马体跟核心里的林素琴母体频率同步产生的"连接"。在连接的那几秒林素琴的意识通过频率传进了傅晏的梦。不是傅晏在"回忆"林素琴。是林素琴的意识碎片真的在跟他说话。
"她说她很想我"这句话不是傅晏的想象。是林素琴真的在说。
但林星晚不能告诉他。
不能说"你妈真的在跟你说话通过陈启明的机器里的复制品在你梦里跟你说话每一次同步你的海马体就被磨一下"。
不能说。
"可能因为这个梦对你来说太重要了。"她说。"大脑对重要的记忆保存得更好。"
"可能。"
"起来吧。周末了。今天我做早餐。你刷个牙。"
"好。"
他起来了。下床。走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啦。
林星晚躺在床上。没动。
看着天花板。阳光那条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移了。打在了她的手背上。暖的。
"她说她很想我。"
这句话在林星晚的脑子里转了三遍。
林素琴很想他。
在量子前沿的地下二层一个被封了的实验室里一台待机的机器一个衰减中的复制品里面有一个碎了但还在的意识在叫她的儿子。
叫了四十多次。
儿子听到了。在梦里见了。但抓不住。
"我会帮你挡住。"她在心里说。"挡住那个频率。你不用再找了。她不会怪你。她说了'过自己的日子'。"
她起来。下床。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餐。
煎蛋。吐司。牛奶。
吐司她切了边。四条放在盘子旁边。
他的习惯。她替他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