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谈谈。"
周日。中午。十二点。林星晚把傅晏从电脑前面拉起来拉到沙发上按着肩让他坐下。然后把他手边的咖啡端走了。
"我的咖啡。"
"谈完了再喝。"
"谈什么?"
"你坐着。"
傅晏看着她。她的脸他看到了不是"日常"的脸。是"我忍了很久了今天必须说"的脸。嘴角抿着。下巴绷着。眼睛直的。
他没动。坐着。
林星晚走到书房。开门。拉抽屉。最下面一层。蓝色笔记本。拿出来。走回客厅。
她坐在他旁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这是什么?"傅晏问。
"你看。"
她翻开。第一页。
"傅晏异常记录·第1天。"
她念了。
"七次既视感。第一次:周一,公司电梯,门关闭。第二次:周二,会议室,何志远说'暂停'。第三次:周三,永辉超市,拿酱油。第四次:周四,天台,风从右边吹来。第五次:周四晚,家,切番茄的声音。第六次:周五,咖啡厅,苏念念放杯子。第七次:周六,家门口,我穿鞋先穿左脚。"
"三次短暂停顿。第一次:说'核心'时停了一秒。第二次:食堂,说'我要一份'停了一秒半。第三次:天台,说'情绪分离'停了一下。"
"一次名字延迟。你叫我'林……'停了两秒。"
她翻页。
"第8天。吐司未切边。第一次。围裙未系。第一次。煎蛋问了口味确认。第一次。"
翻。
"第10天。第3次名字延迟。叫'林……'停两秒说'没事'。"
翻。
"第12天。异常次数:12次。频率:每天1次。后七天每天1到2次。今天3次。趋势:上升。"
翻。
"第13天。异常场景:钥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未转动。持续约30秒。傅晏反应:发呆回神后说'忘了要干什么'。"
翻。
"第16天。诊断结果:海马体异常覆盖。覆盖后磨损痕迹。神经元在试图恢复但不完整。趋势:下降。"
她合上了。
客厅安静。周一猫在窗户旁边蹲着看着外面。尾巴卷着。不动。
傅晏看着笔记本。蓝色的封面。在他视野里她拿着刚合上的笔记本。
沉默。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没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脸没有表情。不是"装平静"。是"信息太多还没处理完"。
林星晚等。
一分钟。
"我有这么糟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低沉。是轻。像纸被风吹了一下那种轻。
林星晚看着他。
他的脸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睛看着笔记本不看她。嘴角微微往下拉着。不是苦笑。是"在往下沉"的那种拉。
"你不是糟。"她说。
"什么?"
"你不是糟。你是在改变。"
"改变?"
"对。你的大脑在重新整理。整理会丢东西。丢东西不是糟。是过程。"
"过程。"
"对。像搬家。搬家会丢东西。但你不是变糟了。你只是在搬。从一个状态搬到另一个。"
"从什么搬到什么?"
"从'记得一切的傅晏'搬到'会忘事的傅晏'。"
"那是变糟。"
"不是。"
""
"'记得一切的傅晏'在循环里活了无数次。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节点。他像一台机器。精确。完美。但不是人。"
""
"'会忘事的傅晏'会忘吐司切边。会忘围裙。会忘名字。但他会怕。会承认怕。会说'我怕忘了你'。会问我'你有这么糟吗'用这种声音。"
""
"以前你不会用这种声音。以前你用'分析'的声音。'数据表明'。'概率是'。现在你用'我'的声音。'我有这么糟了吗'。'我'。"
""
"你在变。变成一个会怕的、会忘的、会问的人。这个人比那台完美的机器好。"
傅晏看着她。三秒。
"星晚。"
"嗯。"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实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忘了我就会记。你说过的反过来也一样。我忘了的你替我记。你忘了的我替你记。"
"你现在记了多少天了?"
"16天。"
"16天多少次?"
"总异常次数28次。"
"28次。"
"对。频率前五天每两天一次。后11天每天1到3次。趋势上升。"
"你一直在记。"
"对。"
"每天。"
"每天。"
"你不累吗?"
"累。"
""
"但不记更累。不记就不知道你到了哪里。记了才知道该做什么。"
傅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搁在膝盖上没动。手指长。瘦。关节比以前突出了。
"星晚。"
"嗯。"
"如果我忘了你怎么办?"
林星晚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忘了你"三个字。在空气里悬着。像一块铁掉进了水里沉但慢。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如果他忘了她怎么办。她不知道通道会不会断。她不知道自主共振能不能在他不记得她的情况下维持。她不知道她的脸在他脑子里百分之九十会不会变成百分之八十七十六十零。
她不知道。
所以她没回答。
五秒。十秒。
"我不知道。"她说。
傅晏看着她。他的眼睛有什么动了一下。不是瞳孔。是更深的。像"她也不知道"这个事实在他的意识里沉了下去碰到了什么。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
"但我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办法。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到。"
"嗯。"
"傅晏。"
"嗯。"
"我不会让你忘记我。"
"怎么"
"我不知道怎么。但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说'想办法'都是还没想到。"
"对。但每次我想到了。"
"对。你想到了。每次。"
"所以这次也会。"
"你确定?"
"不确定。但信我。"
"我一直信你。"
"我知道。"
""
"傅晏。"
"嗯。"
"你也别忘了我。"
"我在努力。"
"我知道。"
"但有时候努力不够。"
"不够的时候我补。"
"怎么补?"
"你看这个。"她举起笔记本。"你忘了我记了。你记不住的这里全有。哪天你不记得吐司切边了翻开第8天写着。不记得钥匙的事了第13天写着。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她翻到最后写了一行。她刚才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写的。
"林星晚。你的女朋友。你们在一起三年了。她先穿左脚的鞋。喝咖啡不加糖。切番茄用陶瓷刀。她有一个蓝色的笔记本记着你所有忘掉的事。"
"你念给我听我就想起来了。"
傅晏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的手从膝盖上伸过来碰了一下笔记本。指尖碰到了纸上面的字是她的笔迹。黑色中性笔。方的。硬的。
"星晚。"
"嗯。"
"你真的一直在记。"
"对。"
"16天。28次。每一次你都记了。"
"对。"
"你不"
"不什么?"
"你不怕吗?"
"怕。"
"你怕还记?"
"因为怕才记。不怕就不用记了。怕你忘了所以我替你记着。怕我也忘了所以写下来。白纸黑字。忘不了。"
""
""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APP。弹窗。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
"提示:融合过程的副作用包括短期记忆干扰。"
客厅安静了。
傅晏看着那条提示。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很短收了。苦笑。
"所以这不是病。"他说。"是共振的另一个副作用。"
""
"融合过程。第三轮共振的自主演化。融合把我的大脑重新整理整理产生记忆干扰。既视感。停顿。名字延迟。吐司。围裙。钥匙。全是副作用。"
""
"不是病。不是损伤。是副作用。"
"傅晏。"
"嗯。"
"副作用也可以很严重。"
"我知道。但至少不是我在碎。是在融合。碎是坏的。融合是变的。变有可能好。也有可能坏。但至少不是确定性的坏。"
"你在往好了想?"
"我在排序。副作用排第三。代码第一。机器第二。副作用第三。第三最后处理。"
"你还是你的排序。"
"嗯。代码明天交。机器何志远在推。副作用等前两个处理完了再。"
"如果前两个没处理完副作用就严重了呢?"
"那就提前升到第一。"
"什么时候升?"
"你决定。你在记。你知道我到了哪里。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升。"
"我?"
"对。你。你是我的记忆。我记不住的你记着。你知道我什么状态。我不知道。所以你判断。我听你的。"
"你听我的?"
"嗯。从今天开始。记忆的事你说了算。你说该检查我检查。你说该停通道我停。你说该升第一我升。"
"傅晏。"
"嗯。"
"你在把自己的记忆交给我?"
"对。你保管。我用。用的时候问你要。你给我。"
"像外包?"
"对。记忆外包。给你。"
"你"
"你比我的海马体可靠。海马体在磨损。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在记。16天28次每一次都记了。海马体不会这么勤快。"
林星晚看着他。
他的脸苦笑收了。但不是回到"没表情"。是回到了"认真"。他在认真。把记忆交给她这件事他认真的。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接。记忆外包我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每天跟我说一件你记得的事。不管什么。小事也行。'今天吃了什么'也行。'周一猫拉屎了'也行。你说我记。这样我不只记异常也记正常。"
"为什么?"
"因为正常也要记。你以后翻笔记本不能全看到'异常'。也要看到'正常'。不然你会觉得自己一直在变糟。但你也有正常的时候。那些也要记下来。"
傅晏看着她。三秒。
"好。今天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你先穿左脚。"
"嗯。记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
"第17天。傅晏记得:林星晚先穿左脚。"
合上。
"咖啡还喝吗?"
"喝。"
她把咖啡递给他。凉的。放了二十分钟。他喝了一口。
"凉了。"
"嗯。"
"下次谈完了再端走。"
"下次。"
"嗯。"
他喝咖啡。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蓝色封面。在两个人中间。
周一猫从窗户旁边走过来跳上茶几踩到了笔记本上"喵"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猫。
"周一。下去。"
"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