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有重量的。傅晏正在感受它的坠落。
林星晚在第9块备份存完的时候发现了不对。
那是周三凌晨一点半。傅晏睡了。她坐在书房闭眼通道开着。89%。灰的。她"伸"进傅晏的记忆区像前八次一样找一个完整的气泡复制存到自己这边。
前八块都很顺利。存完太阳穴跳一下胀一会儿消了。她能承受。
第九块她"碰"到了一个气泡看起来跟其他的一样亮。完整。她碰了一下。
不对。
气泡的内容传过来了不是傅晏的记忆。
是林素琴的。
一个女人在厨房切菜。番茄。刀很快。嗒嗒嗒。旁边一个小男孩坐在凳子上写作业。数学。加减法。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晏晏几加几等于八?"
"四加四!"
"真聪明。"
这不是傅晏"记得"的事。这是林素琴的记忆。她的视角。她的感受。她的笑。
林素琴的记忆在傅晏的气泡里。
她退了一步。在通道里"看"了整个记忆区。
以前她看的时候气泡都是傅晏的。亮的。灰的。大的。小的。都是他的。
现在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灰色的边缘模糊的"磨损"了的气泡不是"空了"。是"被填了"。
傅晏的记忆没有"消失"。是被"覆盖"了。
林素琴的意识碎片像一层新漆刷在了傅晏的记忆上面。傅晏的记忆还在底下。但上面盖了一层不是他的东西。
"覆盖后磨损"周主任说的。不是"写了又擦了"。是"写了又被别人写了覆盖了"。
磨损不是傅晏的大脑在"自我整理"。是林素琴的意识在往里填。
她退出通道。睁开眼。
太阳穴在跳。不是因为备份。是因为她看到了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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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
她给傅明德打了电话。
"傅教授。我需要见您。今天。"
"什么事?"
"傅晏的记忆。我发现了原因。不是第三轮的'信息重排'。是林素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来。"傅明德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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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德的家。老房子。三室一厅。书到处都是。客厅里一架钢琴白色的上面放着林素琴的照片。
林星晚坐在沙发上。傅明德坐在对面。茶泡了。没喝。
"你说林素琴的记忆在傅晏脑子里。"
"对。我通过共振备份碰到了。不是傅晏自己的记忆。是林素琴的视角。她在厨房切番茄。问傅晏'几加几等于八'。那是林素琴的记忆。不是傅晏'回忆'的。是林素琴的意识碎片直接放在了傅晏的记忆区里。"
"你怎么确定不是傅晏自己的回忆?"
"视角。回忆是当事人的视角。傅晏回忆会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到妈妈在切番茄。但我碰到的是林素琴的视角。她在看自己的手在切。她在回头看傅晏。她的感受她的笑她的全部。这不是回忆。这是林素琴的意识本身在傅晏脑子里。"
傅明德摘下了眼镜。老的。花白的。手在眼镜腿上摩挲了一下。
"第二轮共振完成后。"他说。"林素琴的意识碎片需要'安放'。"
"什么意思?"
"第二轮共振把她的意识从休眠状态'唤醒'了。唤醒了但不完整。碎片。散的。她的意识需要一个'容器'来安放。共振核心可以放但核心不是活的。核心是量子流体。没有生命。林素琴的意识在核心里只能休眠。不能'活'。"
"所以她找了傅晏。"
"对。她选了傅晏。"
"为什么?"
"母子。母子之间的共振频率是所有关系里最高的。傅晏的0.87跟林素琴的母体频率天然匹配。他是林素琴意识的'天然容器'。她的意识碎片在共振网络里自动往频率最匹配的地方流。流到了傅晏的海马体。"
"所以覆盖不是第三轮的'信息重排'。"
"信息重排是框架。它让重排成为可能。但实际在覆盖的是林素琴。她的意识在找归宿。找到了傅晏。"
"陈启明的机器呢?他的机器也在叫傅晏。"
"陈启明的机器里面是复制品。复制品保留了母体频率。母体频率在叫傅晏。但这个'叫'和林素琴的'覆盖'是两回事。机器的'叫'是外部信号碰海马体造成磨损。林素琴的'覆盖'是内部她的意识碎片直接填进傅晏的记忆把他的记忆盖住。"
"两个。一个外部。一个内部。"
"对。外部的何志远在推断电。断电停外部磨损。但内部的林素琴的覆盖断电停不了。因为林素琴的意识碎片不在量子前沿的机器里。在共振网络里。在傅晏的脑子里。断电不影响。"
"那怎么停?"
傅明德把眼镜放在茶几上。看着她。
"不能停。"
"什么?"
"不能停。林素琴的意识碎片已经在共振网络里了。你不能把她'拿走'。她不是外来的入侵者。她是网络的一部分。第三轮的自主演化让网络自组织自组织把她的碎片分配到了最匹配的节点傅晏。这是网络的选择。不是人为的。"
"那傅晏怎么办?他在被覆盖。他的记忆在被林素琴的碎片一点一点吃掉。"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
"我有一个办法。"
林星晚看着他。
"什么办法?"
傅明德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看着林素琴的照片。三秒。转回来。
"林素琴的意识碎片现在全部压在傅晏一个人身上。他的海马体在被压垮。如果把碎片分散到多个容器傅晏的负荷就减轻了。"
"分散到哪里?"
"三个容器。第一个傅晏。他是天然容器不能完全移走。第二个共振核心。核心本来就有她的碎片。可以回流一部分。第三个"
他看着林星晚。
"你。"
"我?"
"你的共振指数0.91。跟林素琴的频率也很接近。你是女性。你的海马体结构跟林素琴更接近。你跟傅晏有自主共振通道。通过通道你可以接一部分林素琴的碎片。"
"你需要成为'第三容器'。分担林素琴的意识负荷。"
林星晚看着他。
"第三容器。"
"对。"
"我接一部分林素琴的碎片到我脑子里。傅晏的负荷减轻。他的海马体不再被压垮。覆盖减缓。记忆不再继续被吃掉。"
"对。"
"代价呢?"
"你会感受到林素琴的记忆。她的情绪。她的碎片。你脑子里会多不属于你的东西。"
"会覆盖我的记忆吗?"
"不会。你的不是天然容器。傅晏是因为母子频率最高。你的频率虽然接近但不是最高。林素琴的碎片在你脑子里不会主动覆盖。只会'存在'。像室友。住在一起。但不抢你的房间。"
"会头疼吗?"
"会。一开始会。碎片进来你的大脑需要适应。适应期大概一到两周。期间头疼。失眠。可能做不是你的梦。"
"之后呢?"
"之后碎片稳定。你的大脑接受了'室友'。头疼消失。碎片安静地待在你的记忆区一个角落。不干扰你。"
"傅晏呢?他的碎片移走了他会好吗?"
"他的负荷减轻覆盖减缓。已经被覆盖的回不来。但新的覆盖会慢很多。给第三轮完成争取时间。"
"第三轮完成第四轮解锁恢复方法"
"对。这就是目的。不是治好他。是拖住。拖到第四轮。"
"如果第三轮完成之前他还是被覆盖完了呢?"
"不会。第三容器分流之后他的负荷减三分之二。只剩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他的海马体能扛。扛到第四轮。"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林星晚看着茶几上的茶。凉了。杯子白瓷上面一圈茶渍。
"傅教授。"
"嗯。"
"林素琴她知道吗?她在覆盖自己的儿子她知道吗?"
傅明德没说话。五秒。
"不知道。她的意识不完整。碎片。她不是在'选择'覆盖。她是在'寻找'。寻找一个归宿。她找到了傅晏因为频率最接近。她不知道自己在压垮他。她只是想回家。"
"回家。"
"对。她的意识碎了。散在共振网络里。她在找一个'像家'的地方。傅晏是她的儿子。他的脑子是她最'像家'的地方。"
""
"星晚。"
"嗯。"
"我不能让林素琴覆盖傅晏的记忆。"
"我知道。"
"但我也不能让她没地方去。她不是入侵者。她是傅晏的妈妈。"
"我知道。"
"所以第三容器是唯一的办法。三个容器一起接住她。傅晏少一点。核心少一点。你接一点。三个一起她有家。傅晏不垮。"
林星晚看着钢琴上的照片。林素琴。年轻。笑。白大褂。
"好。"她说。"我做。"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代价。"
"知道。头疼。失眠。不是我的梦。"
"还有你会感受到她的情绪。她的悲伤。她的恐惧。她的对孩子的想念。这些不是你的。但你会感受到。像自己的一样。"
"我知道。"
"你怕吗?"
"怕。"
""
"但傅晏在被他妈妈的爱压垮。这个比头疼更让我怕。"
傅明德看着她。三秒。他点了一下头。
"我设计一套'共振分流协议'。把林素琴的意识碎片从傅晏分流一部分到你和核心。需要三天准备。"
"三天。"
"对。周日启动。"
"好。"
"星晚。"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她是他的妈妈。也是我的"
她没说完。
"什么?"
"没什么。周日见。"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钢琴照片林素琴的笑。
"傅教授。"
"嗯。"
"她会好起来吗?"
"谁?林素琴?"
"对。"
"不知道。但至少她不会再压垮她的儿子了。"
林星晚点了一下头。开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