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的母亲是一个谜。谜底的线索散落在他的记忆碎片里。
周五晚上。十一点。
林星晚在书房。不是在记日记。在感受。
她闭眼。通道91%。蓝的。比以前亮了。分流之后通道稳了。91%稳了一周了。没有再降。
她"碰"了一下右后方。林素琴的区域。
碎片在。安静的。但不像上周那样"不出来"。这次她碰了一下碎片动了。
不是"涌出来"。是"打开"了。像一扇门之前关着她碰了门开了。
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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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
不是量子前沿的。是傅明德的。老的。小的。天花板低。灯白色荧光灯。不闪。亮的。干净。
两张桌子。并排。一张上面电脑两台老的厚的那种。另一张上面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一堆线连着。
林素琴坐在电脑前。打字。快的。白大褂。头发扎着。咖啡杯在桌上旁边一摞纸。
傅明德坐在旁边。也在打字。两个人并排。不说话。各自打字。
安静。但不是"冷"的安静。是"在一起"的安静。两个人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
林素琴停了。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傅明德的屏幕。
"你的公式第三行少了一个系数。"
傅明德看了一眼。"没有。"
"有。你看这里应该是0.87不是0.78。"
"0.78是对的。我算过了。"
"你算错了。"
"我没"
"你算了三遍。三遍都用了同一个初始值。初始值是0.87。不是0.78。你改了初始值但没改后面的。"
傅明德看了三秒。然后"他妈的。你说得对。"
"当然我说得对。"
林素琴笑了。傅明德也笑了。两个人笑不是因为公式是因为"又来了"。这种"你错了""我没错""你确实错了"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每次林素琴对。每次傅明德骂一句然后改。
学术夫妻。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吵公式。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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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变了。
同一间实验室。但晚了。灯暗了。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林素琴一个人。坐着。看着屏幕。屏幕上数据在跑。
她的脸老了。不是"老"了。是"疲惫"了。眼角有了纹。嘴角往下拉着。手放在键盘上没在打搁着。
傅明德推门进来。手里两个杯子。一杯咖啡。一杯茶。他把咖啡放在林素琴面前。
"晚了。回家。"
"等一下。数据还没跑完。"
"明天跑。"
"明天我可能不记得跑到哪了。"
"什么?"
"傅明德。我最近记忆力在下降。"
"你"
"不是普通的下降。是'忘'了。上周我忘了晏晏的家长会。他等了一个小时。我完全忘了。"
"你太累了。休息"
"不是累。我去查了。神经科。医生说海马体有异常活动。不是肿瘤。不是退化。是'未知原因'。他不知道是什么。"
"未知"
"对。未知。我可能会慢慢忘记。不是突然忘。是一点一点忘。先是小事。然后大事。然后人。然后一切。"
""
"傅明德。我害怕。"
""
"我不怕死。我怕忘。忘比死可怕。死是没了。忘是活着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孩子叫什么不知道丈夫长什么样。"
"素琴"
"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共振核心。你设计的那个。我要成为实验对象。"
"不行。核心还在测试阶段。我不知道会"
"我知道。但我要在忘记一切之前留下一点什么。意识碎片。把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我'存一份在核心里。这样即使我的脑子忘了核心里还有。"
"素琴这太"
"傅明德。我没有时间了。我不知道还能记多久。我要在还能记的时候把最重要的留下。"
"最重要的是什么?"
"晏晏。他弹琴的样子。他叫'妈妈'的声音。他画恐龙用黑色水彩笔因为我告诉他黑色最显眼。这些我要留下。"
""
"你帮我。"
""
"傅明德。你帮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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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变了。
实验室。白天。亮的。
林素琴戴着头环。坐在核心前面。核心小的。一个圆柱体。银色。里面量子流体在转。
傅明德在电脑前。手在抖。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开始录制。"
"录制开始。"
林素琴闭眼。头环嗡响了。
她的意识通过头环传进核心。不是全部。是"精华"。情感的。记忆的。她选了最重要的放进去。
小傅晏弹琴。do mi sol。
小傅晏画恐龙。黑色水彩笔。
小傅晏叫"妈妈"。
傅明德在实验室里吵公式。
傅明德递咖啡。
傅明德笑。
她把这些存进去了。像往一个瓶子里塞信。
"录制完成。"傅明德说。
"好。"
"碎片已存储。核心保存。"
"傅明德。"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看到这些碎片替我告诉晏晏"
"告诉什么?"
"告诉他妈妈不是故意走的。妈妈是怕忘了他。所以先把他存起来了。"
"素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女孩看到了这些碎片她跟晏晏在一起她能感受到我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林素琴看着傅明德。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我知道会有那么一个人"的笑。
"告诉她'星晚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记忆替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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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晚睁开了眼。
书房。暗的。电脑呼吸灯一闪一闪。
她的脸湿了。
不是"哭"的湿。是"被击中了"的湿。眼泪从眼角出来顺着脸流到下巴滴在手上。
"替我爱他。"
林素琴说的。
不是"想象"的。不是"创造"的。是林素琴在录意识碎片的时候说的。她说了"星晚"两个字。
她知道会有一个叫"星晚"的人。
她怎么知道?
林星晚不知道。但林素琴说了。在记忆碎片里说了。
"星晚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记忆替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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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傅晏在床上。看书。不是代码是一本旧的物理教材。
林星晚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
"怎么了?"他放下书。看着她。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妈妈。她的记忆。在我脑子里的碎片里。"
"你看到了什么?"
"她在实验室里。跟你爸。两个人吵公式。你妈每次都对。你爸每次骂一句然后改。"
傅晏嘴角动了一下。
"她还一个人在实验室晚上。跟你爸说她记忆力在下降。"
"什么?"
"她去了神经科。医生说海马体异常。未知原因。她怕忘。怕忘你。"
""
"所以她选了成为实验对象。把意识碎片存进核心。不是为了科学。是为了在忘记一切之前留下你。"
""
"她存了你弹琴的样子。你画恐龙用黑色水彩笔。你叫'妈妈'的声音。"
""
"傅晏。"
"嗯。"
"她比我想象的勇敢。"
""
"她知道自己要忘了。她不怕死。她怕忘。忘比死可怕。她说的。"
""
"她在还能记的时候把最重要的存了。你是最重要的。"
傅晏没说话。他的手放在书上。指节白了。他在攥。
"星晚。"
"嗯。"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对你说的。"
"什么?"
"'告诉晏晏妈妈不是故意走的。妈妈是怕忘了他。所以先把他存起来了。'"
傅晏闭上了眼。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在吞什么。
三秒。五秒。
他睁开眼。没红。但亮。亮的那种"有泪但没掉"的亮。
"她不是被共振碎了。她是自己选了做实验对象。"
"对。"
"她不是'出了事故'。她是'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做了选择'。"
"对。"
"她比我想象的勇敢。"
"嗯。我也这么想。"
""
"傅晏。"
"嗯。"
"她还说了一句。"
"什么?"
"对我说的。"
""
"她说'星晚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记忆替我爱他。'"
通道里安静了。
五秒。十秒。
他的心跳六十二。六十四。六十二。六十四。
在跳。
"她知道你的名字。"傅晏说。
"对。"
"她在录碎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一个叫'星晚'的人。"
"对。"
"她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她说了。"
""
"傅晏。"
"嗯。"
"她和我一样。"
"什么一样?"
"我们都害怕被忘记。她怕忘了你。我怕你忘了我。她选了存碎片。我选了存备份。方式不一样。但都是因为怕忘。"
""
"她说'替我爱他'。我不需要替。我本来就在爱。但她说了我听到了。我会替她多爱一点。"
"星晚"
"嗯。"
"你不需要替。你在就够了。"
"我知道。但她托付了。我接了。"
""
"傅晏。"
"嗯。"
"你妈很好。她很爱你。她把你存进了核心里。你在核心里弹琴。画恐龙。叫妈妈。她走的时候带不走的全留下了。"
"嗯。"
"你不用找她了。她不在量子前沿的机器里。不在陈启明的复制品里。她在你的共振核心里。你家里的那个。她一直在。"
""
"她在我这里也有了一个地方。你想她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看。她弹琴。她笑。她吵公式。她都在。"
傅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的。指节松了。
"星晚。"
"嗯。"
"她为什么选了你?"
"什么?"
"她在录碎片的时候说了'星晚'。她知道你的名字。她选了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可能因为她知道你会做第三容器。她知道你会接住她。她知道你会替她爱我。"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因为她说了你的名字。在你还没出现的时候。她看到了你。"
""
"她看到了你。所以她选了你。"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眼睛亮的。有泪。没掉。但亮。
"傅晏。"
"嗯。"
"你在哭。"
"没有。"
"你的眼睛亮了。"
"是灯。"
"灯没开。"
""
"你哭吧。没关系的。"
"我不"
"你妈说了'替我爱他'。你可以替她哭一下。她没来得及哭。你替她。"
傅晏看着她。三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一滴从右眼出来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书上。物理教材。第147页。
他没出声。就一滴。
林星晚没动。她握着他的手。等。
他睁开眼。擦了一下脸。
"好了。"
"好了?"
"好了。一滴。够了。"
"够了?"
"她说'替我爱他'。没说'替我哭'。所以一滴够了。剩下的是笑。"
"笑?"
"嗯。她在记忆里笑的。吵公式笑。弹琴笑。看我画恐龙笑。她是笑的。所以我也笑。"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嘴角扯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
"星晚。"
"嗯。"
"谢谢你看到了她。"
"嗯。"
"谢谢你替她爱我。"
"我本来就在。"
"我知道。但她托付了。你接了。谢谢你接了。"
"嗯。"
"睡觉。"
"嗯。"
两个人躺下来。灯关了。黑。周一猫在脚边打呼噜。
通道91%。蓝的。亮的。
林素琴的碎片在右后方。安静的。
但林星晚知道她在。
她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