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们……认识吗？"
周六。早上。七点。
林星晚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客厅。
傅晏站在客厅中间。穿着灰色T恤。短裤。头发支棱着。他看着她。
他的眼睛空的。不是"发呆"的空。是"不认识"的空。像一个陌生人站在她家客厅里。
"傅晏？"
"你是"
"我是林星晚。"
"林星晚。"
他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不是"我的人"的那种念法。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念法。
"你认识我吗？"她问。
"我"
他看着她。三秒。五秒。
"你说你叫林星晚。但我不记得你。"
""
"我认识你吗？"
"你认识。你叫傅晏。我叫林星晚。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
"嗯。"
"我不记得。"
""
"我不记得你。"
林星晚站在客厅门口。脚赤着。地板凉的。
她闭眼。通道91%。
她"伸"过去。碰了他的记忆区。
空洞。
不是"气泡之间连接断了"。不是"标签丢了"。不是"感觉没了"。
是"空了"。
他的记忆区左前方她的区域空了。不是碎片碎了。不是覆盖盖了。是"清空"了。像有人按了"删除"把跟她有关的所有记忆全部删了。
气泡没了。标签没了。画面没了。感觉没了。全没了。
"清空"不是碎片化。不是覆盖。是"主动遗忘"。
他的大脑在"清空"自己。
为什么？
她往下"看"。在通道里往深看。碰到了第三容器的边界。
过载了。
傅晏那边38%上周转了5%到她那边。降到了33%。但林素琴的碎片在继续衰减产生碎屑。碎屑在累积。一周累积了5%。傅晏那边又38%了。
38%超出设计负荷5%。超出的5%在冲击他的记忆连接。上次冲击断了"天文馆""摩天轮"的连接。这次冲击更大。直接"清空"了一个区域。
她的区域。
林素琴的碎片在冲傅晏的记忆。先冲连接。再冲标签。再冲画面。最后冲"感觉"。冲完了就"空"了。
冲是有方向的。从外往里。先冲最外面的记忆。天文馆。摩天轮。循环。这些是"事件"记忆。然后往里冲。"名字"。"生日"。"习惯"。最后冲最里面的"人"。
她的区域在最里面。
但今天冲到了。
因为过载太严重了。5%不够缓冲。碎屑太多。冲破了连接层标签层画面层直接到了"人"层。
"人"层空了。
她在他脑子里空了。
---
"傅晏。"
"嗯。"
"你坐下来。"
"为什么？"
"你坐。"
他坐了。沙发。她坐到他旁边。
"你把手给我。"
"为什么？"
"给我。"
他伸出手。她握住。手交叉。通道带宽提高。
"你闭眼。"
"你要做什么？"
"你闭。"
他闭了。
她闭眼。通道91%拉到最大。她"冲"了进去。
不是"伸"。是"冲"。像跑进去。跑到他的记忆区左前方她的区域空了的地方。
空了。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空里面。黑的。什么都没有。
"傅晏的大脑在清空自己。"她在通道里说。"不是碎片化。是清空。第三容器过载碎屑冲破了所有的层。冲到了'人'层。我的区域被冲空了。"
""
"如果不做什么他会继续空。下一个区域是'林素琴'。然后是'傅明德'。然后是'自己'。全空。"
""
"不能等。"
她做了一个决定。
傅明德说过"紧急分流协议"。第三容器过载超过安全线时可以启动紧急分流。把林素琴的意识负荷全部从傅晏转移到林星晚。
不是5%。不是10%。是全部。
傅晏那边33%全部转到她那边。她那边32%加上33%等于65%。
65%。设计负荷33%。超出32%。
32%超出。她会怎么样？
傅明德说过"超过50%会有严重副作用。头疼加剧。鼻血反复。记忆混乱。可能做不是自己的梦。可能感受到林素琴的全部情绪包括悲伤。"
65%超过50%15%。
她会怎么样？不知道。没有先例。没有人承受过65%。
但不做傅晏会继续空。空到自己都不认识。
做。
她在通道里"找"紧急分流的开关。傅明德教过她。在通道的最深层有一个"协议层"。协议层里有"紧急分流"的触发点。
她找到了。
"触发。"她说。
通道变了。
不是亮。不是暗。是"震"。整个通道在震。像地震。从傅晏那边一股巨大的东西涌过来。不是碎片。不是流。是"洪"。
林素琴的全部意识负荷33%从傅晏的海马体涌过来。
涌不是"流"。流有方向。有速度。涌没有。涌是"全部一起来"。
她被淹了。
不是水。是"人生"。林素琴的人生全部一次性涌进来。
三十三年。
从小时候到大学到实验室到恋爱到结婚到怀孕到生子到做实验到录碎片到消散。全部。一次来。
她的大脑在炸。太阳穴两边同时炸。鼻血涌出来。不是一滴。是涌。热的。红的。从鼻孔流下来滴在手背上滴在膝盖上滴在地板上。
她没松手。傅晏的手她攥着。不松。
三分钟。五分钟。
涌停了。
65%。她脑子里65%是林素琴。
她感受到了林素琴的全部。不是碎片。不是流。是"全部"。完整的。连续的。像她自己活了林素琴的一生。
她记得林素琴的十岁。教室。梧桐树。画电路图。
她记得林素琴的十八岁。大学。物理系。考第一。
她记得林素琴的二十五岁。实验室。傅明德。吵公式。笑。
她记得林素琴的二十八岁。产房。痛。孩子出来了。哭。叫"晏晏"。
她记得林素琴的三十三岁。头环。核心。录碎片。"替我爱他。"
全部。全在。全记得。
还有悲伤。
林素琴的悲伤全部涌进来。不是"一点"。是全部。一个母亲离开孩子的全部悲伤。三十三年压缩成一秒灌进来。
她哭了。不是"流眼泪"。是"整个人在抖"。肩膀抖。手抖。眼泪和鼻血一起流。
"星晚"
傅晏在旁边。他的声音。
她感受到了他的变化。紧急分流之后他的负荷33%降到了0%。全部转走了。他的海马体不再被冲了。
"空"的区域在恢复。不是"填回来"。是"重新长"。像皮肤被擦破了结痂新皮在长。
她的区域在他的脑子里重新长。
"星晚"他又叫了。
"嗯。"
"你在流血。"
"嗯。"
"你在哭。"
"嗯。"
"你"
"等一下。"
她在通道里等着。等他的记忆区恢复。等她的区域长回来。
十秒。二十秒。
长回来了。
不是全部。但"在"了。她的区域在他的脑子里有了。不是空了。是"有"了。气泡小的。新的。嫩的。像刚发芽的种子。
她碰了一下新的气泡。
"星晚。"
傅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是通道里。是客厅。他在叫她。
"星晚。"
他记起来了。
她退出通道。睁眼。
客厅。傅晏在面前。蹲在她前面。手握着她的手。他的脸不再空了。他的眼睛亮的。认出来了。他认出她了。
"星晚。"
"嗯。"
"你是星晚。"
"嗯。"
"你鼻子在流血。"
"嗯。"
"你等一下我拿纸巾"
"不用。"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血抹在手背上。红的。
"你回来了。"
"什么？"
"你刚才不认识我了。现在你回来了。"
"我不认识你了？"
"嗯。你说'你好。我们认识吗'。"
"我说了那个？"
"嗯。"
""
"傅晏。"
"嗯。"
"你现在认识我了？"
"认识。你是林星晚。我的"
他停了。
"我的人。"
和上次一样。"我的人"。不是"女朋友"。是"人"。但他找回来了。上次找了三秒。这次一秒。比上次快。
"嗯。我是你的人。"
"你流血了。"
"嗯。止了。"
"你为什么流血？"
"因为我把你脑子里的林素琴全部接过来了。"
"全部？"
"嗯。全部。33%。从你转到我。你那边0%了。"
"你65%了。"
"嗯。"
"你会"
"不会。我还在。"
"你在抖。"
"嗯。林素琴的悲伤全部进来了。在消化。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会消化的。"
""
"傅晏。"
"嗯。"
"你回来了。"
"嗯。"
"你不认识我了又认识了。"
"嗯。"
"我拉你回来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他闭眼。三秒。在检查自己。睁眼。
"轻了。比以前都轻。脑子里没有压着的东西了。林素琴走了。全部走了。到你那里了。"
"嗯。"
"你把所有的都接了。"
"嗯。"
"你会记得她的一切。"
"嗯。"
"包括她的悲伤。"
"嗯。"
"包括她的'替我爱他'。"
"嗯。"
"星晚。"
"嗯。"
"谢谢你拉我回来。"
""
"我刚才不认识你了。你在通道里把林素琴全部接走了。我的脑子不被冲了。'空'的地方重新长了。你的区域长回来了。我就记起你了。"
"嗯。"
"你用鼻血换了我的记忆。"
"不是。用65%换的。鼻血是附赠。"
"你还说笑话。"
"不说笑话说什么？哭已经哭过了。抖也抖过了。现在说笑话。"
""
"傅晏。"
"嗯。"
"你回来了。就好。"
"嗯。"
"去拿纸巾。我鼻子又滴了。"
"好。"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抽了三张纸巾。走回来。递给她。
她接了。按住鼻子。仰头。
"你别仰头。血会流到嗓子里。"他说。
"你懂这个？"
"我查过。脑部相关的常识。之前怕你头疼查的。"
"你查了怎么处理鼻血？"
"嗯。网上说捏住鼻翼低头不是仰头。"
"好。"
她低头。捏住鼻翼。纸巾接在下面。血滴在纸巾上。红的。
"多久能止？"
"大概五分钟。"
他蹲在她前面。看着她。手搁在她的膝盖上。
"星晚。"
"嗯。"
"你脑子里现在三个人。"
"嗯。"
"你的记忆。林素琴的全部。我的全部。"
"嗯。"
"你脑子会不会太满？"
"满。但不乱。每个人在自己的区域。我在中间。林素琴在右后方。你在左前方。三个区域。分得清。"
"你能分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林素琴的哪些是我的？"
"能。感觉不同。我的记忆'温'的。林素琴的'深'的。你的'轻'的。三个温度不同。不会混。"
""
"傅晏。"
"嗯。"
"你以后不会再'空'了。林素琴全部在我这里了。你那边0%。没有碎屑冲你了。你的记忆安全了。"
"0%不会有问题？"
"不会。林素琴本来就不该在你脑子里。她是你妈。但她的意识碎片不是她。是'残留'。残留在你脑子里压了三个月。现在清了。你自由了。"
"你不自由了。"
""
"你接了65%。你不自由了。"
"傅晏。"
"嗯。"
"我从来没自由过。从第三轮共振开始我就不自由了。通道共振碎片覆盖备份全不自由。但我选了。选了就不叫'不自由'。叫'选了'。"
""
"你也选了。你选了'我的人'。选了就认。"
"嗯。"
血止了。纸巾上红的。她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
"傅晏。"
"嗯。"
"你饿吗？"
"饿。"
"我做。你等。"
"你刚流了鼻血。"
"流了鼻血也要吃饭。你想吃什么？"
"吐司。"
"切边吗？"
"不切。边有嚼劲。"
"你记得。"
"嗯。你说的。'边有嚼劲'。我记着。"
"好。吐司。不切边。加煎蛋。加牛奶。"
"好。"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灯。亮的。冰箱打开。鸡蛋。吐司。牛奶。
她在厨房。他在客厅。灯开着。猫在窗边。
家。
她在做饭。他在等。
通道91%。蓝的。亮的。
右后方林素琴65%。深的。在。
左前方傅晏全部。轻的。在。
中间她自己。温的。在。
三个人。一个脑子。一个家。
"星晚。"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细节吗？"
"记得。你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
"嗯。你说过了。我不记得了。但你记得。"
"嗯。我记得。"
"你永远记得吗？"
"永远。"
""
"傅晏。"
"嗯。"
"你回来了。"
"嗯。"
"别再走了。"
"不走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