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这个方案能行?"
何志远站在傅明德家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协议文件。六页。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参数。
"确定。"傅明德说。"不是'大概能行'。是'数学上能行'。我算了两周。每一个参数验算了三遍。"
"两周。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从星晚把林素琴的全部负荷接过去那天。"
"那天你就在想这个协议了?"
"嗯。那天晚上星晚流了鼻血。65%。我知道这个状态不可持续。她扛得住一周。扛不住一个月。65%太重了。林素琴的全部意识加上傅晏的全部记忆备份加上她自己的三个人的东西在一个脑子里。会塌。"
"所以你设计了'记忆保护协议'。"
"对。跟第三容器不一样。第三容器是'分担'。三个人各接一部分林素琴。记忆保护协议是'转移'。把傅晏的全部记忆从星晚脑子里转到共振核心里。核心当硬盘。星晚不用一个人扛两个人的东西。"
"核心能存人的记忆?"
"能。核心本来就是存意识的。林素琴的碎片在里面存了十几年。傅晏的事件记忆也能存。不是'装进去'。是'频率映射'。把傅晏的记忆转成频率信号存在核心的量子流体里。需要的时候通过共振通道调出来。像云存储。"
"星晚那边呢?她脑子里的傅晏备份怎么办?"
"不删。留着。双备份。核心一份。星晚一份。万一核心出问题星晚还有。万一星晚出问题核心还有。双保险。"
"林素琴的65%呢?"
"不动。留在星晚那里。移走太危险。65%已经跟星晚的记忆区融合了。硬移会伤星晚的海马体。留着。让星晚慢慢适应。"
"适应65%?她能适应吗?"
"能。0.91的容量比我想象的大。65%虽然在设计负荷之外。但星晚的脑结构特殊。自主共振让她的海马体比常人灵活。能'重组'。把林素琴的区域跟自己的区域'整合'。整合需要时间。大概两到三周。期间头疼鼻血梦会持续。但会越来越轻。"
"你确定?"
"确定。我监控了星晚这五天的数据。负荷曲线在下降。不是65%变少了。是她的大脑在'消化'。65%的绝对量没变。但她的'承受力'在上升。第五天比第一天承受力高了12%。照这个速度三周后65%对她来说像50%。能扛。"
"傅教授。"
"嗯。"
"你什么时候跟星晚说?"
"今天下午。我约了她和傅晏。来我家。说。"
"傅晏现在怎么样?"
"0%负荷。记忆稳定。上周复查海马体异常活动降了。从六处磨损降到了四处。两处在修复。碎片化指数0.08。安全。"
"0.08。比第三容器之后的0.15还低。"
"对。因为林素琴全部走了。0%负荷。没有碎屑。没有冲击。他的海马体在自我修复。"
"他不记得星晚那次'空'了又回来的事?"
"记得。他的事件记忆在那次'空'之前的都在。'空'只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的记忆丢了。但十分钟之前和之后的都在。他记得'我不认识她了'这件事。是星晚告诉他的。他知道自己'空'过。"
"他什么反应?"
"傅明德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拉我回来了'。"
""
"何志远。"
"嗯。"
"协议需要委员会批准。你帮我推。"
"我推。但委员会会问'核心存储人的记忆是否安全'。"
"安全。我算过。频率映射的损耗率0.3%。意思是每调一次记忆会损失0.3%。但双备份星晚那边有完整版。可以随时校准。"
"0.3%能接受。"
"嗯。"
"傅教授。"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什么意思?"
"第三容器。紧急分流。记忆保护协议。你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第三容器不够你知道。紧急分流会过载你知道。过载之后需要新协议你知道。你全知道。"
"不是全知道。是'预判'。第三容器设计的时候我算了衰减曲线。知道第三容器撑不过三周。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用第三容器拖时间。拖到我把记忆保护协议算完。"
"你拿星晚的65%换时间。"
""
"傅教授。"
"嗯。"
"星晚知道吗?"
"知道。她比我聪明。她第一次分流的时候就问了我'这个方案能撑多久'。我说'三周'。她没再问。她知道三周之后会有新的方案。她信我。"
"她信你。"
"嗯。"
"傅晏呢?他知道你'预判'了这一切?"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他只知道第三容器和紧急分流。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记忆保护协议。"
"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他会担心。他担心就会影响海马体的修复。他需要安静。"
"你对他也'预判'了。"
"嗯。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
""
"何志远。协议批准之后多久能实施?"
"如果委员会这周批下周能实施。"
"好。下周。"
---
下午。三点。傅明德家。
林星晚和傅晏坐在沙发上。傅明德坐在对面。茶泡了。没喝。
"我设计了一套新协议。"傅明德说。"叫'记忆保护协议'。"
"什么协议?"傅晏问。
"把你的全部事件记忆通过共振通道映射到共振核心里。核心当备份。星晚那边也有一份。双备份。你的记忆不会再丢。即使海马体再出问题核心里有。星晚脑子里有。两份。"
"核心能存我的记忆?"
"能。频率映射。把记忆转成频率信号存在量子流体里。需要调取的时候通过通道调出来。"
"损耗呢?"林星晚问。
"0.3%。每次调取损耗0.3%。但你那边有完整版。可以校准。"
"所以我脑子里不用再一个人扛两个人的记忆了。"
"对。傅晏的转到核心。你留备份。但你的负荷不降。林素琴的65%不动。你还是65%。"
"我知道。"
"你的65%需要两到三周适应。适应期头疼鼻血梦会持续。但越来越轻。"
"我已经适应了一半了。第五天比第一天好了很多。"
"数据显示了。你的承受力在上升。12%。照这个速度三周后65%对你来说像50%。"
"能扛。"
"能。"
傅晏在旁边听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傅教授。"
"嗯。"
"我的记忆存到核心里。星晚不用一个人扛了。"
"对。"
"她65%是因为我。林素琴全部转到她是因为我。她备份我的全部记忆是因为我。所有她扛的都是因为我。"
""
"现在我的记忆转到核心她少一份。但林素琴的65%还在。她还是在替我扛。"
"星晚的65%不能移。移了会伤她的海马体。"
"我知道。我不是说移。我是说她在替我扛。我感激。"
""
"傅教授。"
"嗯。"
"协议什么时候实施?"
"下周。委员会批准之后。"
"好。"
"傅晏。"
"嗯。"
"你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
"说。"
"核心存我的记忆。如果核心又出问题像量子前沿那样被封了怎么办?"
"双备份。核心一份。星晚一份。核心封了星晚有。"
"如果星晚也出问题呢?"
"那核心有。"
"如果两个同时出问题呢?"
"概率极低。"
"极低不等于零。"
"对。不等于零。但没有任何方案能保证百分之百。我们能做的是把概率降到最低。双备份已经是最低了。"
"好。"
"星晚。"傅明德看向她。"你有什么问题?"
"有。一个。"
"说。"
"核心存傅晏的记忆。需要他戴头环通过通道映射对吧?"
"对。跟备份的过程类似。但不是'复制'。是'映射'。原版还在他脑子里。核心里存一份频率版。"
"映射需要多久?"
"大概两到三小时。一次完成。"
"傅晏映射的时候我在旁边?"
"在。你的通道和核心之间做'中继'。因为傅晏的0.87和核心之间没有直接通道。需要你的0.91做桥梁。"
"我当桥梁。"
"对。傅晏的记忆通过你的通道传到核心。你是中继站。"
"中继会增加我的负荷吗?"
"不会。中继是'过路'。不是'存储'。记忆通过你但不留在你脑子里。你只是通道。"
"好。"
"傅教授。"傅晏开口了。"映射会影响星晚吗?"
"不会。中继不增加负荷。"
"你确定?"
"确定。我算过。中继的能量消耗在星晚的承受范围之内。像一条公路。车过路不停在路上。路不变。"
"好。"
"还有问题吗?"
两个人都没再问。
"那我去推委员会。下周实施。"
---
晚上。家。
林星晚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打开。在写。
"第30天。
记忆保护协议下周实施。傅晏的记忆存到核心。我留备份。双保险。
我的状态:65%负荷。第五天。头疼减轻。鼻血停了。梦还在。昨晚做了林素琴的梦。她在实验室。和傅明德。吵公式。她对了。傅明德骂了一句。两个人笑了。
这个梦不是噩梦。是'生活'。林素琴的生活。日常的。温的。
我在适应。
傅晏的状态:0%负荷。记忆稳定。碎片化指数0.08。海马体在修复。六处磨损降到了四处。两处在恢复。
他记得我。记得七月十七。记得吐司不切边。记得'我的人'。
他不记得天文馆。不记得摩天轮。不记得循环。这些在我脑子里。我有备份。
等下周映射完成。核心也有一份。双备份。他永远不会丢。"
她合上笔记本。放下。
"星晚。"
傅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两杯茶。一杯递给她。
"谢谢。"
"你在写什么?"
"日记。"
"第几天了?"
"第30天。"
"30天了。"
"嗯。"
"你从第1天开始记的。"
"嗯。28次异常。第一次既视感。电梯。门关。你说'像排演过'。"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记得。"
""
"傅晏。"
"嗯。"
"你觉得我是英雄吗?"
"什么?"
"英雄。你觉得我是吗?"
"你为什么问这个?"
"傅明德设计的协议。第三容器。紧急分流。记忆保护。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我只是执行。他说'分流'我分流。他说'接65%'我接。他说'中继'我中继。我没有做任何'英雄'的事。我只是在做他让我做的。"
""
"但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英雄。"
""
"傅晏。"
"嗯。"
"我不是英雄。"
""
"我只是爱你。"
""
"爱不是英雄。爱是'你忘了我替你记'。爱是'你空了我拉你回来'。爱是'你疼我替你疼'。这些不是英雄做的。是爱的人做的。英雄救人然后走。我不走。我在这里。每天。"
""
"所以别用'英雄'的眼神看我。用'你的人'的眼神看。"
傅晏看着她。三秒。他的眼睛从"亮的"变成了"温的"。不是泪。是"柔"。
"星晚。"
"嗯。"
"你是我的人。"
"嗯。"
"不是英雄。是我的人。"
"嗯。"
"但你救了我。"
""
"你拉我回来。你接65%。你备份我的一生。你做了没人能做的事。这个叫什么都行。英雄也好。爱人也好。我的人也好。都是你。"
""
"你不喜欢'英雄'就不叫。叫'我的人'。'我的人'拉我回来。'我的人'替我扛。'我的人'不走。"
"嗯。"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APP。弹窗。
"记忆保护协议已批准。实施日期:下周一。傅晏记忆稳定度:98%。第三容器协议:稳定。自主共振稳定度:91%。"
98%。
林星晚看着这个数字。
"98%。"她念出来。
"2%呢?"
"2%是你忘了的。天文馆。摩天轮。循环。那些丢了的。"
"能恢复吗?"
"能。核心映射之后。调取我的备份。放回去。慢慢恢复。"
"所以2%也能回来?"
"能。"
"那100%了。"
"嗯。100%了。"
"100%的我是什么样?"
"跟现在一样。但多了天文馆深蓝色外套。多了摩天轮'我在勇敢'。多了循环一百多次的'你好'。"
""
"傅晏。"
"嗯。"
"你不需要100%。98%够了。2%我替你记着。什么时候想要了我给你。"
"好。"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了。
通道91%。蓝的。亮的。
突然通道震了一下。
不是"嗡"。不是"抖"。是"波"。像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一圈波纹从远处传过来。
从杭州的方向。
""
"怎么了?"傅晏看到了她的表情变了。
"通道有波。"
"什么波?"
"从杭州传过来的。共振核心的波。"
"杭州核心不是被封了吗?"
"封了。但还在待机。待机也发微弱信号。以前太弱感受不到。现在我65%。感知力强了。能感受到了。"
"波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不是干扰。是'呼叫'。核心在叫。"
"叫谁?"
"不知道。"
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那股波。远。微弱。但有节奏。不是杂音。是有规律的脉冲。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核心在跳。"
"跳?"
"嗯。像心跳。一下一下。"
"以前跳吗?"
"以前不知道。以前我感受不到。现在65%能感受到了。核心一直在跳。从启动那天开始。"
"它在叫什么?"
"不知道。但我要查。"
"怎么查?"
"问陈启明。他的机器连着核心。日志里应该有记录。"
"你什么时候问?"
"明天。"
""
"傅晏。"
"嗯。"
"你不担心?"
"担心。但你在。你在我就不慌。"
"嗯。"
"你查。我等。"
"好。"
她拿起手机。给陈启明发了一条消息。
"陈启明。共振核心有没有'脉冲信号'?日志里有没有记录?明天能通话吗?"
发完。锁屏。放下。
"睡吧。明天等他回。"
"嗯。"
"傅晏。"
"嗯。"
"你今天怎么样?"
"好。记得你。记得吐司。记得猫。记得'我的人'。够了。"
"够了?"
"嗯。98%够了。2%你替我记着。100%在你脑子里。"
"嗯。"
"睡。"
"嗯。"
两个人躺下来。灯关了。黑。周一猫在脚边。
通道91%。蓝的。亮的。远处杭州方向一股微弱的波。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核心在跳。
跳给谁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