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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的手很烫,掌心那道新伤的血混着她的,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姜离被他拽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右臂脱臼处传来钻心的疼,但她没吭声,只是用左手拢紧了身上那件玄色披风。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了她一身狼狈的血污。
“走。”萧重只说了这一个字。
大殿外,禁军统领陈望带着黑压压的甲士堵在阶前,见萧重出来,脸色变了变,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王爷,陛下口谕——”
“本王听见了。”萧重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禁军,“要搜王府?要抓余孽?”
陈望喉结滚动:“是……陛下说,地宫之事涉及前朝复辟,必须彻查……”
“那就查。”萧重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陈望脊背发凉,“不过不必搜了,余孽本王已经抓到了——活的。”
他侧身,让出身后被披风裹着的姜离。
陈望一愣。
“前朝太傅裴元庆,潜伏地宫二十年,暗中培养死士,意图复辟。”萧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昨夜地宫爆炸,便是此人引爆黑火药,欲与本王同归于尽。幸得姜尚宫拼死相护,才抢回半份罪证。”
他抬手,身后影卫押上来一个浑身血污、被铁链锁住的老者。
正是裴元庆。
老者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姜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至于这位苏曼姑娘——”萧重又看向另一侧被押上来的侍女,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便是裴元庆安插在宫中的钉子,贴身衣物里缝着复辟名单,证据确凿。”
陈望额角渗出冷汗。
这局面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陛下让他来搜王府,本是想趁萧重重伤、姜离濒死之际,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最好能搜出些“通敌”的证据。可现在……
“陈统领还愣着做什么?”萧重挑眉,“余孽在此,罪证在此,不押去大殿面圣,难道要本王亲自押送?”
陈望咬牙,挥手:“带走!”
***
太和殿内,萧衍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
他昨夜一宿没睡。地宫爆炸的消息传来时,他先是狂喜——萧重和姜离若死在地宫里,那便是天赐良机。可随后影卫来报,说两人逃出来了,还抓了裴元庆。
那一刻,萧衍只觉得浑身发冷。
现在,他看着阶下被押进来的三人,呼吸越来越急。
姜离跪在最前面,披风滑落一角,露出里面染血的宫装。她脸色白得像纸,却挺直了背,从怀中掏出一卷焦黑残破的绢帛。
“陛下。”她声音沙哑,却清晰,“臣昨夜随王爷入地宫查案,遭遇前朝余孽裴元庆伏击。此人引爆黑火药,欲毁尸灭迹,臣拼死从他手中抢回此物——”
她双手捧起那半截绢帛。
绢帛边缘焦黑,中间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罪己”“天命”等字。
“此乃裴元庆伪造的《罪己诏》,意图污蔑陛下得位不正,煽动前朝旧臣复辟。”姜离抬头,目光平静,“臣虽只抢回半截,但足以证明此贼狼子野心。”
萧衍盯着那绢帛,手指发抖。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根本不是《罪己诏》——那是先帝留给姜离的遗诏,是能证明她前朝公主身份的东西!
可现在,它被烧得只剩半截,成了姜离口中的“伪诏”。
“你……你胡说!”被锁在柱上的裴元庆突然嘶吼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那根本不是罪己诏!那是先帝遗诏!姜离——你才是前朝帝星!你才是该坐这龙椅的人!”
殿内死寂。
所有朝臣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姜离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裴元庆面前,伸手,抽出了萧重腰间的佩刀。
刀身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光,冷得刺眼。
“裴太傅。”她轻声说,“你谋逆造反,罪该万死,临到此时还要污蔑本宫,攀咬陛下?”
裴元庆瞪着她,眼中尽是疯狂:“我没有攀咬!你就是前朝血脉!萧衍——你听见没有!你皇位底下坐着的是别人的江山!你——”
刀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姜离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刺入裴元庆口中,向下一剜——
半截舌头掉在地上,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她半边脸颊。
裴元庆的惨叫变成含糊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抽搐。
姜离松开刀柄,任那刀“哐当”一声落地。她转身,看向龙椅上的萧衍,脸上血珠顺着下颌滑落。
“逆贼已伏诛。”她说,“请陛下圣裁。”
萧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向萧重。
萧重站在姜离身侧,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帕子,拉过姜离的手,一根一根擦拭她指缝间的血。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得近乎亲昵,可配上姜离脸上未干的血迹、地上还在抽搐的裴元庆——
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血腥交织在一起,撞碎了萧衍最后一点理智。
他忽然想起昨夜影卫的密报:姜离为萧重挡了毒钉,萧重抱着她冲出地宫时,手在抖。
原来是真的。
原来这条他以为能挑拨、能利用的毒蛇,早已盘上了萧重的手腕。
“陛下?”姜离又唤了一声。
萧衍猛地回神,声音发颤:“……逆贼裴元庆,凌迟处死。侍女苏曼,同谋叛国,一并凌迟……昭告天下,前朝余孽已尽数伏诛,血脉……已绝。”
他说出“血脉已绝”四个字时,几乎咬碎牙齿。
姜离垂下眼:“陛下圣明。”
***
退朝后,长廊寂静。
姜离走得很慢,右臂的疼一阵阵往上窜,眼前又开始发黑。她扶着廊柱停下,喘了口气。
身后脚步声靠近。
萧重站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将她抵在红柱上。
披风滑落,露出她脖颈上未愈的伤口。他盯着那处,拇指按上去,力道不轻。
“刚才割他舌头的时候,”萧重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姜离抬眼:“想怎么让他闭嘴。”
“心跳都没快一下。”萧重凑近,气息拂过她耳侧,“姜离,你杀人的时候,冷静得像个死人。”
她没说话。
萧重却在这时听见了——不是从耳朵,是从骨髓深处传来的、最后一次读心术的余响:
【想什么?想这场戏必须演完。想萧衍必须信。想苏曼必须死。】
【想我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想……】
那心跳依旧平稳,平稳得令人战栗。
可萧重却在这片死水般的平静里,感觉到一种近乎暴烈的兴奋从脊椎窜上来。他忽然笑了,低头,吻了吻她颈侧那道伤。
“很好。”他说,“继续保持。”
姜离身体僵了一瞬。
远处传来脚步声,影卫来报:“王爷,陈望带着禁军撤了,但留了眼线在王府外。”
萧重松开她,替她拢好披风。
“让他们看。”他转身朝前走,声音飘回来,“看清楚了,回去告诉萧衍——他这辈子,都别想从本王手里抢走任何东西。”
姜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颈侧被他吻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血的腥气,和他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