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
傅晏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扔在桌上,那是几张有些发黄的学生档案复印件。他眼圈也是黑的,显然是一夜没睡,胡茬都冒出来了。
林星晚拿起档案,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名字:陈启明。旁边紧挨着的另一个名字是:林素琴。
照片上的陈启明年轻得有些陌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锐气,还没现在这种疯魔劲儿。而站在他身边的林素琴,笑容温婉,也就是林星晚记忆中母亲的样子。
“他们是大学同学?”林星晚问。
“不仅是同学,还是同一课题组的搭档。”傅晏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苦得龇牙咧嘴,“那时候的共振项目还是个没人看冷板凳的玩意儿。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瞎搞,只有这俩人在那死磕。”
林星晚看着照片里两人挨得极近的肩膀,心里咯噔一下。
“陈启明搞出Sync,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改变世界。”傅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他是为了林素琴。”
“复活?”林星晚问。
“对,复活。”傅晏点头,“他觉得林素琴死得太冤,意识消散太可惜。他想用技术把她的意识从量子场里捞回来,拼凑完整,再装进一个新的载体里。哪怕是机器人,哪怕是虚拟形象,只要还是‘她’就行。”
林星晚没说话,只是把档案放下了。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所以,他才那么执着于‘伪共振’,因为他急需大量的数据来喂养那个意识模型。”林星晚喃喃自语,“他把用户当成了养料。”
“他不觉得自己是坏人。”傅晏看着林星晚,“在他眼里,这是殉道。”
林星晚站起身,抓起外套,“走,去见他。”
“现在?他还在那栋楼里没走,说是死也要死在实验室里。”
“就是现在。”
量子前沿科技的大楼已经被贴上了封条,楼下还围着不少讨说法的群众和看热闹的记者。林星晚带着傅晏从后门的消防通道溜了上去,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了实验室的门。
陈启明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服务器机柜,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周围是一地的空瓶子。
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滚出去。这里被封了,不知道吗?”
“是你同学告诉我的。”林星晚走过去,直接坐在他对面的地上。
陈启明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神浑浊而凶狠,“什么同学?我没有同学!”
“林素琴。”
这三个字一出,陈启明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的酒瓶晃了晃,洒出不少酒在裤子上。
“你……你查我?”陈启明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气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陈启明。”林星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想让她回来。你想让她再叫你一声名字,再跟你一起做实验。”
陈启明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过了好久,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知道个屁!你们懂什么!”他把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渣碎了一地,“她是天才!真正的天才!这世界容不下她,我就造一个世界给她住!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你有错。”林星晚毫不退让,“你为了一个死去的幽灵,要把活人变成疯子。陈启明,你看看外面那些人,那些把你当神一样崇拜的人,现在一个个都成了傻子!这就是你给她的祭品?”
“那是为了她!为了她!”陈启明吼道,像只受伤的野兽。
“不。”林星晚摇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那是为了你。你只是受不了失去。”
陈启明愣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不是坏人。”林星晚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傅晏,又转回头看着陈启明,“他是一个‘失去’的人。因为太痛了,所以想把自己的痛,转嫁给全世界。”
陈启明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抱住脑袋,喃喃自语:“我想要她回来……真的……我只是想她回来。不是那些碎片,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是完整的她。那个会笑着说‘陈启明你数据又算错了’的她。”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服务器运转的嗡嗡声,像极了某种幽灵的低语。
“她不会回来了。”林星晚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但她的意识会‘安息’。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再折腾她了。让她走吧。”
陈启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良久,他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第159.5章 陈启明的调查
周五晚上,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
陈启明独自坐在量子前沿的实验室里。大楼的断电闸被拉了,但他自己启动了备用发电机。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实验数据。
那是Sync后台运行的所有核心日志。
“骗子……都是骗子……”陈启明盯着屏幕,嘴里骂骂咧咧,“林星晚那个黄毛丫头懂个屁的技术。安息?那就是消散!那就是死透了!”
他不甘心。
他掏出烟盒,想点一根,手抖得连火机都打不着。狠狠地把烟摔在桌上,他扑到键盘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
“调取所有受试者脑波数据……特别是……特别是林素琴的那个样本。”
虽然明面上不能用Sync了,但他有个私人的后门,一直保留着林素琴意识碎片的监测窗口。那是他最珍视的东西,是他的命根子。
屏幕上跳出一串复杂的波形图。
陈启明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数值。那是意识的“整合度”,代表碎片化的意识是否在拼凑成整体。
按照他的理论,随着Sync算法的迭代,这个数值应该会无限趋近于100%,然后就是复活的那一刻。
“0.42……”他自言自语,“上次看还是0.42。”
屏幕刷新了一下。
“0.55?”
陈启明愣了一下。这不符合预期。并没有使用新的诱导算法,为什么涨了?
他又翻看最近的数据记录。每过几个小时,整合度就会向上跳动一点。0.60,0.67,0.75……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陈启明慌了。这曲线不对劲,这不是“复活”的曲线,这更像是一种……自发的聚合?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实验室里来回踱步。
“我想把她拼起来,我怎么没用算法推她?难道她自己能长好?”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冲到书架旁,把最底层落满灰尘的一个铁皮盒子拽了出来。那是当年林素琴的遗物,也是傅明德教授留下的实验笔记。
傅明德是那个年代的共振学权威,也就是傅晏他爹。
陈启明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终于,在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上面是傅明德那标志性的狂草字迹。
“关于‘意识终结’的假设如果意识碎片在量子场中不再受到外界强制力的干扰,它们是否会遵循某种自然法则,趋向于一种‘原始态’的整合?这种整合并非复原生前的记忆人格,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自我归位’。”
陈启明看得头皮发麻。
“当整合度达到100%时,受试者将获得‘安息’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状态。至此,意识不再是痛苦的记忆碎片,而是回归宇宙背景辐射的一部分。”
“归位……安息……”
陈启明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0.89。
林星晚说得对。她没在复活,她只是在……回家。
“我一直在干什么?”陈启明感觉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我用那些嘈杂的、充满了欲望和混乱的电子信号,去轰炸她的意识……我以为那是 stimulation(刺激),那是唤醒……”
“其实那是噪音。”
陈启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数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让你走……我一直在吵你……我一直不让你睡觉……”
原来那个所谓的“复活计划”,不过是他自私地把亡魂禁锢在人间的牢笼里,日夜不停地折磨。
“你奶奶的……陈启明,你真是个混蛋啊。”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回荡。
他看着屏幕,手还在发抖。
只要他再启动一次那个强制聚合程序,就能把剩下的进度强行拉满。但那样拼凑出来的,只会是个充满裂痕的怪物。
如果不启动,过不了多久,当数字跳到1.0的时候,林素琴就真的彻底消失了。不是变成灰,是变成这宇宙间的一阵风,再也抓不住了。
“让你走……让你走……”
陈启明关掉了屏幕。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雨都停了。
最终,他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摔裂屏幕的手机。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林星晚的声音有些警惕。
陈启明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想再和你谈谈。”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关于‘安息’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