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实验室,还是那几个人,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以前是火药味,现在是一股子尘埃落定的沉闷味。
林星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显得格外苍老的陈启明。
“你想通了?”林星晚问。
陈启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这次他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你说得对。”陈启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很轻,“我那不叫爱,那叫占有欲。我想把她当成我的私有财产,哪怕她变成了一堆数据,我也想把她锁在保险柜里。”
“爱是克制,不是放纵。”林星晚看着窗外,“你爱林素琴,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你不仅打扰了她,还差点毁了这代人。”
陈启明苦笑了一声,“是啊,差点就成了千古罪人。傅明德那老东西当年说得对,有些门是不能乱敲的,敲开了,里面的鬼会跑出来吃人。”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傅晏往前走了一步。
“Sync怎么办?”傅晏问得很直接。
“关了。”陈启明说得干脆利落,“服务器格式化,代码销毁,所有用户数据清空。这玩意儿就是个潘多拉魔盒,既然关不上,那就把盒子砸烂。”
“那些投资者呢?你可是签了对赌协议的。”林星晚提醒道。
“赔钱呗。老子这辈子的家底都在里面了,大不了去卖煎饼果子。”陈启明弹了弹烟灰,一脸的不在乎,“反正我也没打算再搞什么科研了,心累了。”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比想象中快。
周一上午,量子前沿科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没有镁光灯,没有鲜花,只有陈启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讲台上。他没化妆,胡子也没刮,看着憔悴极了。
“对不起。”
他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足足停了十秒钟。
“Sync项目存在不可逆转的致命缺陷,我作为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即日起,量子前沿将永久停止Sync的一切运营,并全额退还所有用户的费用。对于受到伤害的用户,我们愿意承担一切赔偿责任。”
台下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
“陈先生!这算是承认失败吗?”
“不。”陈启明抬起头,眼神平静,“这是止损。有时候,停下来比往前走更需要勇气。”
发布会结束后,陈启明签署了所有的解职文件,遣散了整个研发团队。
他抱着那个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子,走出大楼大门的时候,傅晏正站在台阶下等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尴尬。
陈启明看了看傅晏,又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傅晏,以前我对你太苛刻了。其实我知道,你小子比你爹更有天赋。”
傅晏没接话,只是把手插在兜里。
“对不起。”陈启明突然低声说,“我让你失去了母亲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意外,第二次是因为我的执念。”
傅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心高气傲的人会低头道歉。
过了半晌,傅晏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林星晚给他的,递了过去。
“擦擦吧,鼻涕流出来了。”傅晏淡淡地说,“你已经道歉了。但我能不能接受,那是我的事。”
陈启明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嘿,你这臭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嘴硬。”
他拍了拍傅晏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好干。共振这玩意儿,还得靠你们这帮年轻人去正名。别像我一样,走火入魔了。”
说完,陈启明抱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瑟,但脚步却异常轻快。
林星晚从车里走下来,站在傅晏身边。
“结束了?”林星晚问。
“嗯,结束了。”傅晏点点头。
就在这时,陈启明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停下脚步,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系统推送的消息:共振核心监测样本[LSQ-001]状态已更新。整合度:100%。
陈启明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轻轻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按灭了屏幕。
他转过头,冲着远处林星晚和傅晏的方向,挥了挥手。
林星晚也挥了挥手。
陈启明转过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谢谢你让我放下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