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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指在颈侧停了很久,久到那点温度彻底冷透。
她转身走回寝殿时,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殿内烛火未熄,萧重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杯。
“王爷。”她开口。
萧重没回头,只是将酒杯随手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过来。”
姜离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萧重突然转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他的指甲还沾着地宫里的血污,此刻就抵在她领口,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下渗。
“你跟萧铭见过几次?”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姜离抬眼看他:“从未见过。”
“撒谎。”萧重的手指用力,那件披风下的衣领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绷带,“南境送来的密信,用的是王府特供的纸,写的是本王每日用药的时辰,连影卫换防的路线都标得一清二楚——除了你,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细?”
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尖抵在她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姜离没躲。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让剑尖刺破布料,抵上皮肤。
“王爷若真认定是我,”她声音很轻,“现在就该刺进去。”
萧重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姜离借着那股力道又往前撞了半分——剑尖刺破皮肉,痛感尖锐地炸开,与此同时,她脑中嗡鸣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进来。
【……杀了她……杀了就干净了……】
【……可万一不是她……】
【……萧铭那杂种……必须死……】
【……一起死算了……】
那些念头混乱、暴戾,像沸腾的油锅里溅进冷水,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在那片混乱里捕捉到一个清晰的意象——萧重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正笑着往后倒。
他在想自我毁灭。
“王爷。”姜离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颤,“您的手在抖。”
萧重猛地抽回剑。
剑尖带出一串血珠,溅在他手背上。他盯着那点红,呼吸粗重了一瞬。
窗外传来落地的轻响。
“主子。”影十一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南境截获的密信,刚送到。”
萧重没动,只是盯着姜离。
姜离抬手按住心口的伤,血从指缝渗出来。她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扯出一个笑:“王爷不看看信?”
“拿进来。”
影十一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萧重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只扫了一眼,他脸色就沉了下去。
姜离瞥见信纸的质地——是上好的宣纸,但边缘微微泛黄,像是常年存放在某种熏香环境里。她鼻尖动了动,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被血腥味掩盖的气息。
沉香气。
平南王萧铭独爱的熏香,据说他所有文书都用这种香熏过,以示身份。
萧重将信纸摔在她面前:“自己看。”
姜离弯腰捡起。信上字迹娟秀,署名“苏婉”,内容确实如萧重所说,详尽得可怕。从萧重每日寅时三刻服用的汤药配方,到影卫每两个时辰轮换的路线图,甚至标注了王府西侧角门守卫换岗时有半刻钟的空档。
“写得很细。”姜离说。
“细到只有内鬼才写得出来。”萧重冷笑,“苏婉?这名字倒是新鲜。你编的?”
“不是我编的。”姜离抬头看他,“但这信是假的。”
“哦?”
“王爷闻闻纸。”姜离将信纸递过去,“沉香气。平南王萧铭独有的习惯,他所有往来文书都用此香熏染,南境官场人尽皆知。”
萧重接过纸,凑近鼻尖。
那丝香气极淡,但确实存在。
“所以呢?”他盯着她,“这只能证明信是从萧铭那儿来的,不能证明你不是送信的人。”
“我能证明。”姜离忽然转身,一把推翻桌上的烛台。
烛火滚落,点燃了散落的纸张。火苗蹿起来,瞬间吞没了那封信。
“你干什么!”影十一猛地起身。
萧重却抬手制止了他。
火光映在姜离脸上,她眼睛很亮:“王爷,送这封信的人,此刻应该还在京城。若想证伪,很简单——三日后冰湖之约,由我亲手处决那个送信人。若我真是内鬼,必会设法让他活;若我杀了他,这信的真伪,自然分明。”
萧重盯着她,没说话。
火还在烧,信纸已经化成灰烬。
【警告: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前朝联络点”即将暴露。强制任务发布——保住信中提到的城南染坊联络点,否则宿主身体机能将坏死30%。倒计时:十二时辰。】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中炸响。
姜离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在意识里切断了信号。
“影十一。”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影卫,“去准备两套死囚营的铁甲,要带锁链的。明日天亮前送到我房里。”
影十一看向萧重。
萧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影十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堆将熄的灰烬。萧重走到姜离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姜离。”他声音很低,“你最好别让本王失望。”
“不会。”姜离迎上他的目光,“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平南王死。”
萧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转身朝内室走去。
“包扎你的伤口。”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明日一早,出发去冰湖。”
姜离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心口。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还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开始下雪了。
鹅毛大的雪片从漆黑的夜空里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刚刚经历过血腥的王府。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灰影,像蛰伏的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次日清晨,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姜离被锁在车厢里,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精铁镣铐,另一端锁在车壁的铁环上。
萧重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闭目养神。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外面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和短促的惨叫。
萧重睁开眼。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穿透车厢壁,擦着他的耳侧钉进对面的木板。箭尾还在震颤,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
淬了毒。
“主子!”影十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是平南王府的死士!至少三十人!”
萧重一把扯断姜离脚上的锁链,将她拽到身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剑,剑光一闪,劈开车厢顶。
风雪灌进来。
姜离抬头,看见马车已经被团团围住。十几个黑衣死士手持弯刀,正和影卫缠斗。而更远处,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支火把。
火光照亮他手中那半幅残卷——
明黄的绢帛,边缘烧焦,但还能看清上面龙纹的轮廓。
那是罪己诏。
被姜离撕毁、又被裴元庆抢走的那半幅罪己诏。
马上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与萧重有三分相似、却更阴柔的脸。
他笑了。
“七弟。”平南王萧铭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这份礼物,可还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