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顶棚被劈开的瞬间,风雪呼啸着灌进来。
姜离被萧重拽到身边,冰冷的铁链还挂在脚踝上,只是另一端已经断了。她抬头看向马车外——三十多名黑衣死士呈扇形围拢,弯刀在雪光中泛着寒芒。影卫们已经和对方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混着风雪,刺耳又急促。
而更远处,那匹黑马上的男人正举着火把。
火光映着他手中的半幅残卷,明黄的绢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七弟。”萧铭的声音带着笑意,穿过风雪传来,“这份礼物,可还喜欢?”
萧重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头看了姜离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湖最深处的寒水。
“你撕毁的那半幅。”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会在平南王手里?”
姜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萧铭手中的残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裴元庆抢走了那半幅罪己诏,然后地宫爆炸,裴元庆死了——可这半幅诏书,怎么会落到平南王手里?
除非……
“看来七弟还不知道。”萧铭策马缓缓靠近,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与萧重相似、却更阴柔的眼睛,“你身边这位姜姑娘,早在半个月前,就给我递了投诚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当众展开。
风雪吹得信纸哗啦作响,但萧铭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平南王殿下亲启:妾身姜离,本为前朝遗孤,被迫潜伏于摄政王府。今愿弃暗投明,献上先帝罪己诏半幅为凭,望殿下收容。待时机成熟,妾身愿为内应,助殿下……”
“够了。”萧重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萧铭笑了,收起信纸:“怎么,七弟不信?那这半幅诏书,总不会是假的吧?”
萧重没再说话。
他一把抓住姜离的手臂,拖着她跳下马车。雪很深,姜离踉跄了一下,脚上的断链在雪地里拖出刺耳的声响。
“影十一。”萧重头也不回地说。
“在!”
“清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卫们的攻势骤然凌厉。刀光剑影在雪幕中交错,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平南王的死士显然也是精锐,一时竟僵持不下。
萧重拖着姜离往湖心走。
那是离王府不远的一处冰湖,冬日里结了厚厚的冰。但今年暖冬,冰层比往年薄——姜离被拖到湖中心时,能听见脚下冰面细微的碎裂声。
萧重从腰间解下另一条铁链——比脚链更粗,锁扣也更复杂。他将铁链一端扣在湖心一截断裂的木桩上,另一端锁住姜离的左手手腕。
“七弟这是要做什么?”萧铭策马跟到湖边,饶有兴致地问,“杀人灭口?”
萧重没理他。
他退后几步,站在冰面上,看着被锁在木桩旁的姜离。风雪吹起她的头发,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重说,“解释。”
姜离抬起头。
她看着萧重,又看了看远处马背上的萧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雪吹散。
“王爷想要什么解释?”她轻声说,“解释那封信是假的?解释诏书是被裴元庆抢走的?解释我从来没有联系过平南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您会信吗?”
萧重握剑的手紧了紧。
而这时,萧铭已经策马踏上了冰面。马蹄踩在冰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身后的死士也跟了上来,十几个人分散开,呈包围之势。
“七弟何必为难一个女子。”萧铭笑道,“不如这样——你把她交给我,我保证,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你的摄政王,我回我的平南王府,如何?”
萧重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想要她?”萧重问。
“当然。”萧铭的笑容更深了,“能拿到半幅罪己诏,还能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这样的棋子,谁不想要?”
姜离垂下眼睛。
她的右手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动——那里藏着一截铁丝,是刚才在马车里,萧重劈开车顶时,她从车厢断裂的木条上偷偷掰下来的。
锁扣很复杂,但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铁丝探进锁孔,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开了。
但她没有立刻挣脱。
而是将铁丝换到左手——被锁住的左手。手腕一转,锋利的铁丝边缘划过掌心。
血瞬间涌出来。
滚烫的血滴落在冰面上,融开一小片冰,渗进裂缝里。
“你在做什么?”萧重厉声问。
姜离没回答。
她只是将流血的手掌按在冰面上,让更多的血渗下去。血在透明的冰层里蔓延,像红色的蛛网。
然后,冰层下面开始有动静。
起初是细微的波纹,接着是成片的暗影——那些暗影从湖底深处浮上来,聚集在冰层下方,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嗜血寒鱼……”影十一倒抽一口冷气。
这种鱼只生活在极寒的深湖里,对血腥味异常敏感。一旦闻见血味,就会成群聚集,疯狂啃食任何带血的东西。
冰层下的暗影越来越密,几乎遮住了整个湖心区域的冰面。
萧铭的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恢复笑容,抬手一挥:“放箭!”
他身后的死士齐刷刷举起弩箭——不是对准萧重,而是对准被锁在湖心的姜离。
“杀了他的人证。”萧铭笑道,“七弟,这弑杀功臣的罪名,你可背定了。”
弩箭上弦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姜离抬起头。
她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箭矢,又看了看脚下冰层——那些嗜血寒鱼聚集的暗影,正好形成了一片特殊的区域。冰面因为鱼群的游动而产生细微的弧度,而这片弧度的中心……
她突然俯身,整个人几乎贴在冰面上。
“放!”
箭矢破空而来。
但姜离没有躲——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完全贴合冰面的弧度。第一波箭矢射到冰面上,没有射中她,而是撞在冰层上,然后——
折射了。
冰面的弧度、光线、箭矢的角度……所有因素在那一瞬间形成精准的折射路径。十几支箭矢全部改变了方向,齐刷刷射向冰层的同一个点。
那个点,正好是这片冰面最薄弱的支撑点。
咔嚓——
巨响从脚下传来。
冰面以那个点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裂纹迅速蔓延,整个湖心区域的冰层开始剧烈震动。
“退!”萧铭厉喝。
但已经晚了。
冰面轰然坍塌。
姜离在坠落的瞬间,左手猛地一拽——不是拽铁链,而是拽住了离她最近的一个死士。那死士正转身要跑,被她死死抓住腰带,两人一起坠入冰窟。
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
姜离在水下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里,她能看见那个死士在拼命挣扎。她没松手,反而借着下坠的力道,将对方按向更深的水底。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撬开了那个死士的嘴。
不是用手,而是用那截还沾着她自己鲜血的铁丝。铁丝探进对方喉咙,在对方惊恐的瞪视中,硬生生从喉管深处抠出一样东西——
一枚私印。
铜制的,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铭”字。
那是平南王府的私人印信,通常只由王爷最信任的亲信贴身携带,用于紧急情况下的密令传递。
姜离将私印攥在手里,双腿一蹬,向上浮去。
氧气已经耗尽,肺里像火烧一样疼。冰水刺得她全身麻木,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将周围的水染成淡红色。
嗜血寒鱼闻着血味围拢过来。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浮出水面,右手猛地扒住冰缘。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她将那只攥着私印的手,狠狠按在冰面上。
“铛”的一声轻响。
铜印扣在冰上,那个“铭”字清晰可见,印泥是新鲜的——正是从那个死士喉管里带出的唾液和血迹混合而成。
做完这一切,姜离的手松开了。
她整个人向后仰去,坠向冰水。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
只是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湖水吞没自己。
湖对岸,萧重站在原地,手中的玄铁剑柄发出细微的、扭曲的呻吟声。
那是金属在他握力下变形的声音。
他看着冰面上那枚私印,又看向已经沉入水中的姜离,最后,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萧铭身上。
风雪更大了。
但此刻,湖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